是夜,新落成的靖北侯府之内,灯火通明。
名为庆功,实则,是疗伤。
书房之内,太子赵乾,以及数名东宫一系的核心幕僚,皆在席。
只是,无人动筷。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之后的、混杂着屈辱、不甘与愤怒的颓丧。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一名年轻的翰林侍讲,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案之上,双目赤红。
“那王安石,老奸巨猾!颠倒黑白!分明是他用人不察,纵容党羽通敌卖国,到了最后,竟被他演成了一出‘为国除奸、大义灭亲’的苦情戏!”
“不错!”
另一名负责监察的御史也忍不住接话道,“我等准备了一肚子的后手,准备将那张辅的案子往上深挖,将法家那些烂事都给翻出来!可他这一手釜底抽薪,倒好,反倒成了他自己清理门户的功劳了!”
“最可气的,还是陛下!”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怨气,“陛下他……分明就是偏袒!就是拿苏先生您当枪使!用完了,便高高挂起,任由那王安石颠倒黑白,粉饰太平!”
一时间,书房之内,怨声载道,群情激奋。
所有人都为苏辰感到不值,为这一次功败垂成的绝佳机会,而痛心疾首。
席间,只有苏辰一人,异常的冷静。
他就那么平静地坐在主位之上,默默地听着众人将所有的怨气与怒火,都发泄完毕。
他只是不时地,为身边已经喝得双颊泛红的太子,斟满一杯温热的醒酒茶。
他的平静,与周围那几乎要将屋顶都掀翻的激动,形成了一种无比鲜明、也无比诡异的对比。
渐渐地,太子赵乾,也从苏辰那份过于沉静的姿态中,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苏辰,看着这个明明是今日朝堂上,被人用阳谋算计得最惨、此刻却反而最是平静的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愧意。
终于,当所有人都骂累了,说倦了,一个个都带着几分颓丧,重新安静下来之后。
苏辰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猛地一愣。
“殿下,诸位,”苏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今天,都错了。”
不等众人反问,他便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我们以为,今天是在和王安石一个人斗。”
“所以,我们准备了罪证,准备了人证,准备了足以将他个人,彻底拖下水的、所有关于‘术’的手段。”
苏辰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王安石这个人。”
“而是他身后所代表的,那四个字——‘法家变法’。”
这一针见血的论断,让书房内刚刚冷静下来的气氛,再一次被点燃。
可这一次,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悚然。
苏辰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他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今日朝堂之上,那场看似复杂的博弈,最核心的逻辑,一层一层地,剖开给所有人看。
“只要‘变法’,依旧是陛下用来加强皇权、富国强兵、对抗世家门阀的最重要的国策工具,那么,作为这把刀的执刀人,王安石,就不可能被轻易扳倒。”
“陛下保的,从来就不是王安石这个人,他保的,是‘变法’这条路线的稳定!”
“任何针对王安石个人的攻击,只要不触及到‘变法’这条国之根本,最终,都会被陛下,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化解掉。今日之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在太子党众人的脑海之中。
他们听得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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