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那一夜冷静到残酷的复盘,让整个东宫集团,都从那场功败垂成的挫败感中,迅速清醒了过来。
他们第一次,跳出了非黑即白的派系斗争,开始以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场席卷大夏的变法浪潮,以及他们真正的对手。
几日后,大朝会如期而至。
太和殿内的气氛,一如苏辰所料。
议题,精准地落在了“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多地出现流民”这一最棘手的民生问题之上。
户部侍郎第一个出列,他呈上了一份触目惊心的奏疏。
奏疏之上,详细罗列了自新法推行以来,各地田亩被豪强富商大量兼并,导致无数自耕农破产,沦为佃户,甚至流离失所的惊人数据。
法家一系的官员们对此早有准备。
御史大夫赵括立刻出班,慷慨陈词,主张颁布更为严苛的《限田令》,对所有私下进行的大规模土地交易,处以重罚;对于那些隐匿田产,偷逃税赋的豪强,更是要以雷霆手段,抄家治罪,绝不姑息。
他的思路,依旧是法家那套最擅长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模式。
以严刑峻法,作为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手段。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听着这些条陈,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缓缓地,投向了武将班列前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同一时刻,聚焦在了苏辰的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在数日前的朝堂之上,刚刚被王安石用最顶级的政治手腕,活生生上了一课的新晋侯爵,在经历了那场惨败之后,今日,又会如何表现。
是会像从前那般锋芒毕露,还是会就此沉寂,暂避其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辰缓缓出列。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针对法家的提案,提出任何反驳或是具体的对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正对他怒目而视的法家官员。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提起了被当今朝堂束之高阁,甚至被许多锐意进取的新派官员,视为陈腐之物的上古典籍——《礼记》。
在满朝文武那充满了惊疑与不解的目光之中,苏辰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随即,用一种清朗而又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声调,高声诵读了起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如同晨钟暮鼓,回荡在整座庄严肃穆的太和殿之内。
许多在朝堂之上浸淫多年的老儒生,在听到这段几乎快要被他们遗忘的、属于儒家最原始、也最光辉的理想时,竟是听得一愣,浑浊的老眼中,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异样的光。
诵读完毕,苏辰没有停顿,他面向皇帝,声音陡然变得慷慨激昂!
他指出,土地兼并,流民四起,这些都只是“病征”!
其病根,在于法家思想,那与生俱来的、根本性的缺陷!
“陛下!法家变法,只重功利,以‘法’为鞭,以‘利’为饵,驱使天下万民,却从不关心,百姓的内心!”
“百姓因变法而失去田产,朝廷却只告诉他们,此乃优胜劣汰,是律法之必然。他们心中无‘义’,无处伸冤,走投无路之下,除了铤而走险,触犯律法,还能如何?”
“豪强兼并土地,富商囤积居奇,朝廷却告诉他们,此乃顺应时势,是能者多得。他们心中无‘仁’,无所敬畏,除了变本加厉,无度盘剥,又怎会收手?”
这一番话,如平地惊雷,直接将一个具体的民生问题,上升到了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治国理念的宏大层面!
“陛下!”
苏辰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振聋发聩!
“不从‘道’与‘德’上,解决人心的根本问题!不以‘教化’去引导万民,使他们知廉耻,明荣辱!再严苛的法律,都只是扬汤止沸!薪不尽,则火不止!”
这,是苏辰第一次,在这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之上,公开地、系统地、向法家变法的理论根基,发起了正面挑战!
这不再是针对某一个人,某一件案子。
这是在刨整个法家的根!
吏部尚书等一众儒家老臣,个个听得是面色涨红,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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