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黑暗里那个瘦小的少年,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似的。她话音还没落稳,那个声音便脆生生地、毫不犹豫地接了上来:“愿意!”
那两个字来得那么快,快得像一只被松开了皮筋的弹弓,啪地一声就弹出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来得及学会掩饰的急切和欢喜。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一小簇被划亮了的火柴,在那一瞬把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小脸整个照亮了。
余夫人没有再说别的话。
她只是重新伸出手,将他拉近了些,拥进了怀里。
这一回她抱得比方才紧了些——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手环过他那截细瘦的、骨头硌人的腰身,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将那副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身子按在自己胸前。
他们贴得那么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闷闷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她也听得见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像一只被追着跑了一阵子、终于钻进了一处安全角落的小兔,还在一下一下地、急促地跳着,停不下来。
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那咚咚咚的声响,究竟是怀里的少年的,还是她自己的。
那心跳声里,隐约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不烈,不燥,像梦里那片春日晴空从天顶上扣下来时,第一缕落在她肩头的日光。
那暖意从他瘦小的身子里渗出来,隔着那层粗布短褐和她身上薄薄的月白纱衫,温温地、一寸一寸地渡进她自己的胸口里。
她被那暖烘着,浑身上下那些绷了好多年的、像老旧琴弦似的筋骨,正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软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神鹤门后山那块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青石板上,石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贴着后背,暖洋洋的,头顶是蓝得几乎透明的、没有一丝云的晴空,风从山脚那片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拂在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
十一二岁岁,或者十五六岁。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练功练的累了乏了,便偷偷溜出宗门,躺在那石板上,把碧水峨眉刺搁在胸口,银面映着日光,晃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斑,落在一旁的野菊花瓣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江湖上的风有多冷,人有多硬,日子有多长……
此刻黑暗里,她抱着怀里那个瘦小的、还在微微发着颤的身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搁在青石板上晒了一整日的、温温热热的旧石子,被另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拢在了掌心里。
她想,就这么待一会儿罢。
就这么再待一小会儿。
“呜旺——”可屋外传来的一声犬吠却毁掉了这难得的温馨。
那声犬吠来得突然,像一幅被猛然撕开的旧绸缎,尖锐的、带着金属摩擦似的凄厉,在安静的夜里猛地炸开,又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一样,突兀地止住了。
那声犬吠像一枚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子,把方才那股温热的、像被暖风裹住的气氛搅散了。
余夫人猛地松开手,站立起身,那动作快得像一柄出匣的宝剑。
她的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将他往大床深处推了推,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小笋子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瞬间抵上了那面冰凉的、贴着旧墙纸的墙壁,整个人缩进了帐子深处那片暗影里。
她俯下身,目光落在他那双正在暗处亮着的、满满全是关切的眼睛上,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像一枚被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小笋子,好好躲在里面,千万莫要出来,更莫要声张。”
“夫人,小的明白!”小笋子点了点头。
他整个人蜷进那床靛蓝色的夏布薄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目光从被子边缘投出来,亮晶晶的,像两枚被搁在暗处的、正在慢慢燃烧的小灯,那光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像是想说什么却知道不该说的、被压住的急切。
余夫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股子正要往外涌的、被犬吠惊起的寒意,忽然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了一下,落了回去。
她直起身来,正要转身走,忽地偏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像是调笑式的轻快道:“呸,还叫我夫人?”
那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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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夺母寻情录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