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曾黎收回按在儿子手腕上的手,用那截方才露出的、白藕似的小臂将鬓边一缕被晚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那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像是在院子里摘一朵花时才会有的、悠然的气度。
她的目光落在那家已经紧紧合上了门板的客栈上,透过门缝能隐约看见那伙计正缩在柜台后面,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鹌鹑,不敢抬头看。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像是一个早已猜到结果的人终于得到了印证时的、淡淡的了然。
“血掌门向来霸道跋扈,这些店家自然不敢触他们的霉头。”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收留血掌门盯上的猎物,轻则砸店,重则——”她顿了顿,没有把那句“重则”说完,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正缓缓坠入远山背后的日头,那日光正从暖金色变成一种更深的、像被泡化了的蜜似的琥珀色。
“咱们走吧。我看不远处有条小河,咱们便在那河岸边对付一宿。”
余无知站在暮色里,看着母亲那副从容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看着她那截正映着最后一抹日光的、白藕似的小臂,看着她在斜阳里被拉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笃定的影子,心里那股子想要发脾气的劲头正像被拔了塞子的水囊,正在一点一点地漏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衣裳,又看了一眼那枚还留在马车壁板上的、暗褐色的手印,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爬上马车,把缰绳攥进手里,赶着那匹还在悠闲地甩着尾巴的马,顺着官道继续往前走了。
车厢里,青布帘子重新落下来,将最后一缕从西边射来的橘红色的光切成一窄条,落在曾黎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像一枚被搁在那里的、正在慢慢变暖的小小的金色弧度。
她的肩膀正靠着一具单薄的、温热的躯体,那只手又覆在她的心口上,那股清凉的、像山涧流水似的气息还在不紧不慢地渡进来。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那个靠着的角度又调整了半寸,像一枚被安放在合适的凹槽里的拼图碎片,严丝合缝的。
远处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像有人在用一枚银勺慢慢地搅动一壶正在变凉的茶水,那声音缓缓的,混着晚风穿林时的沙沙响,正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夜色终于落下来了。
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水汽浸了一整日,摸上去凉丝丝的,可那凉意只贴着表面薄薄一层,底下仍藏着白天积攒的余温,像一枚被晒透了芯子的、还没来得及凉透的馒头。
余无知把自己的外袍往地上一铺,连枕头都没要,脑袋往那卷揉成一团的衣包上一搁,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发出了匀匀的鼾声。
他大约是累极了,那鼾声又重又沉,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幼熊正在自己的窝里翻着肚皮打盹儿,偶尔还吧唧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曾黎侧耳听了片刻,隐约分辨出几句碎成片的话:“……舒服的余府……逃什么逃……便是死……死在家里好……”她听着那些含混的、带着怨气的梦话,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浅,像一枚被夜风从枝头摘下来的、还没落地的花瓣,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儿子那件被汗浸得有些潮的外袍边角拉了拉,盖住他那截露在外面的、被蚊虫叮了一小块红印的脚踝。
夜正一点一点地深下去。
河滩上方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靛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像被谁随手撒在暗蓝绒布上的、细碎的银沙,忽明忽灭地闪着。
可空气里那股闷热却丝毫没有散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而黏的棉絮,密密地裹在人的皮肤上,把每一寸毛孔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蝉声已经彻底歇了,河滩上只剩下水流拍打鹅卵石的“哗哗”声,和草丛里偶尔一两声短促的虫鸣。
曾黎坐在离儿子几步远的一块平一些的石头上,脊背挺着,两手搁在膝上,可那姿势没过多久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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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夺母寻情录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