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那手白而丰润,指尖微微透着粉,搁在他被日头晒得黑红的、带着薄茧的皮肤上,像一枚白瓷碟子里搁着一块深色的石头。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师妹,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余夫人没有追问,却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年轻时咱们都想着要快意江湖,可哪里知道这江湖简直像是那浆糊一般,沾上了便黏在身上挣也挣不掉!像我,便是心灰意冷嫁入这冷冰冰的官宦之家,甘愿做他余府里的奴婢,可最终还是没能躲开……”她说着把脸又重新贴回邱元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像是为他抱不平的委屈:“血掌门太过霸道,我个妇道人家打不过便也只能躲着他们了,可他们要是真欺负到你头上了,师兄你可怎么办?”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样——像是揭开了什么东西的封口,底下那股压了许久的气息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那张仰着的、带着关切神情的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了的轻,“能怎么办。人家势大,你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胳膊拧不过大腿。跟谁不是跟?总比被人灭了满门强,是吧?”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一僵。
可余夫人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
她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上来,轻轻的,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落叶:“师兄,你辛苦了。”
邱元松了半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的、松弛的绵长。
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那截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段白润的脖颈。
余夫人却在这时候,极慢极慢地直起身来。
她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他能看见她整张脸的距离。
她脸上那层温温的、带着撒娇似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尽,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像一块被温水泡了许久的冰,终于从水底下浮上来了,尖尖的棱角还在,凉意也还在,只是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扎手了,却更清透了。
“邱元。”她第一次连“师兄”两个字都没带,就这么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高,平稳的,像一把搁在桌面上的、被打磨得锃亮的窄刃短刀,刀刃朝上,在光线下泛着一线冷冽的白。
邱元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忽然退开了半步的女人,看着她那副忽然竖起来的、像一棵被风吹直了的竹子似的姿态,心里那根方才松下去的弦,又猛地绷紧了。
“神鹤门早就不在了,对吧?”余夫人淡淡的说道。
她的目光像两道被收拢了丝线的经纬,密密地、不紧不慢地织在他脸上,将他的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都纳了进去。
你方才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又说‘跟谁不是跟’——看来,你这早就成了血掌门的爪牙了,是不是?
邱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收缩极快,快到像是一面镜子表面忽然掠过了一道阴云,又迅速恢复了明净。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夫人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她没有再挽他的胳膊,只是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片正在慢慢聚拢的、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似的冷意。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摆正了的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没有一丝晃动:“所以你来我这儿,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帮我!是血掌门派你来的,对吧?当年在神鹤门时你对我那点心思,如今正好做你的敲门砖。你想着我念着旧情,再见你时心一软,便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让你做了。你甚至还在我的酒里下了药。”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是没有起伏的。
可那没有起伏本身,就是最大的起伏。
邱元的脸色终于变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夺母寻情录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