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掌门如今的势力,不仅霸占关中,连江南、漠北都有他们的分舵。你这些年躲在深宅大院里,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不怕你笑话,为了神鹤门我真的拼过,拿整条命去拼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可拼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努力、流下的血泪都不过是螳臂当车。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我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甚至连我最、最亲近的那些师兄弟都救不了!你以为我不恨?我恨!可恨有什么用?”
余夫人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将她整张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她只是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两只正在慢慢收拢的、安静的蝶。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的、细细的颤:“师兄,你变了。”
那几个字落在安静的厅堂里,像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旧瓦,碎在地面上,声音不大,却扎耳朵。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尾音弹出去,散在空气里就没影了。
“我不得不变,”他说,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沉而稳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极薄的、像水面上油花似的光,“师妹,你以为我乐意给人当狗?”
他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截空荡荡的革带——那里曾经挂着一枚神鹤门的铁令,是他心爱的女人当年离开时亲手系上去的。
“我的妻子、你的二师姐如今就在血掌门的手里,被他们关在京兆府的一处庄子里,名义上是‘做客’,实际上是——”他顿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咽了回去。
可他的目光在余夫人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东西在动,像一锅被烧开了、却压着盖子不许它翻滚的水。
“她活着。”他说,那三个字像三颗被用力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可活得不如一条狗。每日有人看守,手脚上戴着镣铐,稍微不合他们的意便是一顿打。半年前我托人送去的药,他们扣了,说是要等她‘听话’了再给。”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微微裂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了回去,像一道被踩住了的裂纹,缝上了,看不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拉上来。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像砂纸打磨过的、粗糙而干涩的底色:“你可还记得我有个女儿,她今年刚满十六,便被那屠老怪盯上了!我这一次的事情若办成了,他们便放了我妻子,饶过了我的女儿。可若我办不成……”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搁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刀刃在哪边,不用看也知道。
余夫人的脸在逆光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邱元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看着那些纹路里压了十几年的、此刻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的东西,像一枚被撬开了封口的坛子,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气味怎么也盖不住了。
邱元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的、破釜沉舟的沉。
“牺牲你一个又何妨?”他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又迅速压回来,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弓弦,松开之后还在微微颤动,“到最后为了你那废物儿子,你难道不会甘愿牺牲么?”
这句话像一枚被抛进静水的石子,不多不少,恰好砸在了她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伤口上。
余夫人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感觉到晨风正从她身后那片敞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处那片被汗浸过的皮肤凉飕飕的。
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而是一种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用力擦了一下,上面那些蒙了太久的雾气一下子散尽了,露出了底下那层又冷又亮的、照得出人影的冰一样的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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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夺母寻情录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