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些血掌门的人拿无知来要挟她,她大概什么都会做,哪怕是跪下来,哪怕是把自己交出去,哪怕是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剥干净了双手奉上,她怕是也会做的。
想到这里,余夫人只感觉胸腔里那只正慢慢跳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了。
就在那松开的间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瘦瘦的、蜡黄的,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却在她每一次回头时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截安静地长在墙根底下的、不起眼的新竹。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刚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没学会怎么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又像一束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亮着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稳,像一枚被搁在窗台上的、不起眼的小油灯,火光细细的,却能在最深的夜里给人指一条脚下的路。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口忽然就不冷了。
那种暖意来得极缓,像一壶被搁在灶台上慢慢温着的水,火不大,可久了,壶底便有了温度。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又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握。
邱元见她沉默着,以为她被自己的说辞打动。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急切又克制的温和:“师妹,随我去吧。我拿自身性命担保——只要你从了屠帮主,无知定可安然无恙。他们只想要你这个人,只要你在他们手里,他们便不会为难你的儿子。我……我虽然做了血手门的走狗,可这条命还在,还可以替你看护着他。师妹,为了无知,为了你那唯一的儿子你就信我这一回吧!”
邱元吐出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有些哑了。
他伸出手,像昨夜那样,想要去碰她的手腕。
可他的指尖还没触到她的皮肤,余夫人便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邱元。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碎了——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像碎掉的瓷片被重新拼起来似的,聚拢了,锋利的边缘还在,可拼好之后整片东西反而比原来更结实了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带着一丝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的东西,像一枚被风吹落了的花瓣,落在一件旧衣裳的衣襟上,轻轻贴住了。
“师兄,”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一截被安放在河床底部的、被水流磨了多年的石头,“你说的那些话,我只能信一半。二师姐的事我信,你女儿的事我也信。可你说‘牺牲我一个又何妨’的时候,你自己信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温的,却像水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游着,不慌不忙的。
“你心里清楚得很——血掌门的人是什么德行。你今天交了我出去,明天他们就会拿着我来要挟无知。后天他们会拿无知来要挟你。然后是你妻子,是你的女儿,是你最后一点点还能称得上‘自己’的东西。你一步一步地退,退到退无可退了,就会发觉自己手里什么也不剩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摆正了才放出去的。
邱元的脸在那几句话里微微变了一下颜色,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却又被压住了。
余夫人看着他那张微微抽搐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她说,声音不大,却稳,“你回去跟屠老怪说,说敛翎鹤娘便在这儿等着。他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他若不敢来,那就让他派别人来——来一个,我留下一个。来两个,我就杀一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已经空了的革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邱元的拳头握紧了,他跨前一步,紧逼在余夫人身前。
可只一息的工夫,他的手便松开了,因为他看清了女人的眼神,那对漂亮的剪水双瞳中不再有一丝畏惧,不再有半点迟疑,更没有一点紧张与压抑,只有那股他曾经也拥有过的江湖人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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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夺母寻情录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