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那些横陈的躯体上,落在那些正在慢慢扩散的、暗红色的水洼上,落在余无知那具被血浸透了的、正在微微抽搐的少年躯体上。
仿佛刚刚那恐怖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曾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按住了。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她胸腔的起伏。
她的目光从矮汉子那颗歪在石头边上的头颅上移开,移过那具正趴在鹅卵石上的、嘴角还带着笑意的躯体,最后落在她儿子那具被血染透了的、正在微微发着颤的身子上,落在那截被掐出了深红指印的、细细的脖颈上。
“呼……”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吐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地,仿佛是在从一场绷紧了全部神经的梦境中缓过来似的,一根一根地松开,松开后,又极轻极轻地攥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还在。
曾黎走近敌人的尸首,她的脸上还没来得及绽放出死里逃生的笑容,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那落水声来得突然,像一块大石被猛然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安静的河滩上溅开一圈清晰的水响。
她猛地回过头去。
河水正泛着一圈正在迅速扩大的、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的涟漪,涟漪的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水面上浮沉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落的花瓣,正在被水流轻轻地往下游带。
他那件湿透了的粗布短褐正贴着他单薄的身躯,随着水波一起一伏,像一片正在慢慢沉下去的、被水浸透了的荷叶。
他的一只手还在水面上微微张着,手指半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曾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多想,整个人便已经扑进了河水里。
河水在她膝弯处溅开一大片水花,在月光下像一把被猛然撒开的、亮晶晶的碎银子,她几步便冲到了那正在浮沉的身影旁边,双臂探入水中,将那个瘦小的、正在往下沉的少年一把捞了起来。
那少年比看上去还要轻,湿透了的衣裳贴在身上,像一枚被水泡透了的旧纸人,轻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岸边走时,水流从她的小腿上滑落,拖出一道长长的、正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的湿痕。
她跪在河滩上,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膝头,让他那截湿漉漉的后背靠着自己的胸口,能感觉到他正在微微发着颤——不是那种被水浸透后的冷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受控制的抖。
“小笋子!小笋子!”她唤了好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急,像是怕唤得慢了那颗正靠在她怀里的脑袋便不会再动了。
她的手掌正贴着他湿透了的后背,能感觉到那截瘦瘦的脊梁骨正隔着湿布衣料硌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的,还在微微起伏着——还好,还在喘气!
她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时,那颗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才松了半寸,可那半寸的松很快便被更加密集的担忧堵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他的嘴唇正在微微泛着青白色,像一枚被冻久了的花瓣,边缘正在蜷曲。
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他那截湿漉漉的、带着河水腥气的后颈上,声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颤:“小笋子!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微微裂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正在颤的琴弦。
她又唤了三四声,怀里的少年才终于动了一下。
先是睫毛,那两排湿透了的、正在往下滴着水珠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两片被露水压弯了的草叶正在慢慢挺直。
然后是他那截瘦削的、带着水光的脖颈,微微偏了一下,像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幼兽正在试探性地活动自己还不太听使唤的骨头。
他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大大的、亮得出奇的眼睛,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像水雾似的东西,那雾气正在慢慢地、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吹散似的,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澈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正在往下淌泪的脸上时,那清澈便变成了一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急切的亮。
“娘,别怕,别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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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夺母寻情录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