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之时，他的左肩明显向下陷落，这是肩部难以承受躯体负重，本能做出的卸力反应。
姜念芍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她的手指很凉，触感轻柔，像一片落叶覆在腕间。
顾叙年的手腕猛地一缩。
他拒绝旁人触碰，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接触。
自从受伤以来，除了父母，没有人碰过他。
他抵触旁人的触碰，抵触那些夹杂审视、同情或是嫌弃的接触。
可姜念芍的手指就这般落在腕间，力度适中，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她没有因他方才的闪躲收回动作，也不会强行禁锢束缚，无声传递着包容：若是不愿，大可躲开，我不会强求。
顾叙年身躯僵住片刻，随后把手腕又放了回去。
姜念芍垂下眼帘，敛去杂念，专心凝神为他诊脉。
诊室里氛围沉敛，四下一片寂静，耳边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响。
葛秀茹紧紧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看着姜念芍的脸，满心忐忑，迫切想要从她的神情里看出点什么线索。
顾长征站在后方不远处，双手背于身后，粗糙的手指不停捻动，整个人心绪紧绷，难掩心底的焦灼与不安。
过了片刻，姜念芍松开了手。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清秀，笔锋有力，写完之后搁下笔，才抬起头看向顾叙年。
她客观地陈述病情：“你的脉象，沉而涩，细而迟。”
“沉主里，涩主瘀，迟主寒。”
“你体内有寒湿瘀堵，气血运行不畅，皆是旧伤迁延难愈、寒邪侵入经络引发的症状。”
“再加上长期忧思郁结，肝气不舒，进一步加重了气血的瘀滞。”
“左肩和后背的伤，绝非单纯皮肉筋骨受损那么简单。”
“爆炸产生的灼热毒邪侵入经络，长期滞留在肩背各处，受伤之后活动受限，周身气血流通受阻，瘀堵便日复一日不断加重。”
“所以每逢阴雨天，或是气温转凉之时，伤痛就会加剧，时常还会伴随酸麻、发冷的感受，是这样没错吧？”
顾叙年没有说话，但指尖轻颤了一下。
她说对了。
一字一句，贴合实情。
葛秀茹再也按捺不住，连声说道：“对对对！”
“一到阴天就发作，下雨之前痛感更甚，夜里常常受疼痛困扰难以安睡，我在门外都能察觉到他辗转难安……”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
顾叙年低下头，帽檐的阴影盖住他的神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姜念芍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抚，继而往下说道：“脸上的伤疤，我不看也清楚，绝非普通的表皮损伤。”
“高温灼烧混杂碎片撕裂，伤及真皮层及深层组织，恢复期间受炎症影响，形成了增生性瘢痕。”
“这类疤痕，依靠寻常外用药膏根本无法改善。”
这话说得直白，但并没有让人难堪的意思。
她并非评判样貌好坏，而是站在医学角度，客观分析伤疤的类型与由来。
顾叙年攥着衣角的手指，稍稍松开。
葛秀茹语气谨慎地询问：“姜大夫，那……那能治吗？”
姜念芍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答复，继续说道：“把帽子和领口放下来，让我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就和普通问诊检查一样，不带任何异样心思。
可顾叙年的身体骤然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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