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舐舟是被一阵钝重胀痛拽回意识的。
痛感最先盘踞在头颅深处，一下一下向外扩散，像是有重物不停碾过颅骨内侧，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僵沉发酸，四肢重得抬不起来。
他困在一片混沌朦胧里，听觉率先恢复，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不断钻进耳朵。
还有衣物摩擦、脚步挪动的轻微动静，隔着一层薄雾似的，听得并不真切。
他想掀开眼皮，眼睑重得如同坠上铅块，尝试数次，只能让睫毛微微抖动。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拉扯般的隐痛，喉咙干得发涩，干裂的黏膜一动就刺疼。
记忆碎片杂乱翻涌，外出执行任务途中突发意外，剧烈撞击，漫天尘土，剧痛袭来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余下的事情，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也不清楚眼下身在何处。
残存的力气撑不起思绪，短暂泛起的清醒很快消散，意识再度沉回落昏沉之中。
病房门外，值守的护士按时进来记录体征，目光扫过病床，恰好捕捉到他睫毛接连颤动。
护士笔尖一顿，连忙俯身观察，看见他眼皮再度掀起一条极细的缝隙，眼珠在底下缓慢转动。
护士急忙走出病房通知主治医生。
没过片刻，主治医生带着两名军医匆匆赶来。
几人放轻动作围在床边，拿出手电凑近检查瞳孔反应。
“意识有恢复迹象，还没有完全清醒，体征整体稳定。”主治医生压低话音，在记录册上记下的曲线，“先不要惊扰，持续监测各项指标变化。”
消息传到走廊，守了多日的李正阳立刻冲进房间。
他站在病床侧边，视线牢牢锁在儿子毫无血色的脸上，胸膛起伏不停。
他不敢出声呼唤，怕打乱刚刚回升过来的生机，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整整三日过去。
正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病房，落在床沿。
李舐舟的意识不再长时间陷入沉睡，清醒的间隙越来越长。
这一回，他积攒够微弱力量，费力掀开厚重眼皮。
光线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视线模糊涣散，许久才慢慢对焦。
白色天花板，悬挂下来的输液管，一旁不停运转的监护仪器，消毒药水的气味填满整个空间。
这里是部队医院重症病房。
他转动眼珠，艰难看向侧面。
李正阳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一刻不移盯着他。
几日熬下来，李正阳两鬓白发格外显眼，眼角纹路深陷，下巴一层青色胡茬没有打理。
四目相对瞬间，李正阳肩膀猛地一震。
“舐舟。”他的嗓音沙哑干涩。
李舐舟嘴唇开合，喉咙发不出清晰声音，只能发出细碎气音。
他动一动手指，手臂只能抬起寸许高度，随即无力垂落回被褥里。
身体虚弱程度远超他自己预估。
李正阳按下呼叫铃，医护人员很快进门。一番细致检查过后，主治医生转头开口。
“人彻底苏醒过来，只是身体损耗太过严重，多处脏器还处在恢复期，神经也需要时间修复。”
“短期之内行动无力、反应迟缓都属于正常现象，后续坚持调理就能慢慢好转。”
“颅内淤血还未散尽，千万不能情绪激动，不能用力。”
医护人员调整输液药量，交代完注意事项陆续离开。
李正阳伸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伸手触碰，怕碰疼满身伤痕的儿子。
戎马一生，父子之间极少流露柔软情绪，过往见面大多匆匆交代几句任务相关事项。
这一次死里逃生，积压多日的心绪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感觉怎么样？”
李舐舟缓慢眨一下眼，停顿许久，用气声回话。
“头……疼。浑身没劲。”
话音微弱，每吐出几个字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他停顿片刻，断断续续开口询问，“我躺了多久？任务……后续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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