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碾过最后一道碎石坡,猛地拐过最后一个山弯,漫山遍野的玉米叶便像潮水般撞进了视线里。苏晚靠在副驾座椅上,指尖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怀孕五个月了,这趟怒江之行,是她瞒着家里人偷偷申请的扶贫项目。山路颠簸得厉害,刚才还在盘山道上吐了一次,现在胃里还泛着酸水,可当那股带着松针和泥土腥气的乡野气息扑进鼻腔时,她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风卷着玉米叶沙沙作响,绿浪一波波涌上山坡,把本该铺着咖啡林的梯田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残留的绿意都看不到。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老汉正踮着脚往山路上望,黝黑的脸上爬满了核桃似的褶子,眼角的红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脚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烟袋锅子插在腰带上,烟丝的味道混着玉米叶的气息飘过来。听到皮卡车的喇叭声,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拍了拍褂子上的尘土,迎了上来。“苏同志,你们可算到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过来握苏晚的手时,老茧蹭得她手背发痒——那是常年握锄头、扛锄头磨出来的硬茧,粗糙得像砂纸。他指着漫山的玉米地,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转:“老品种咖啡树都砍得差不多了。去年镇上收购商来收,一斤才五毛,刨去化肥农药钱,一亩地倒贴两百块。你看村东头的老李家,去年种了五亩咖啡,赔了钱把家里的黄牛都卖了,儿媳妇带着孙子回了娘家。老乡们实在熬不住,就把老咖啡树砍了改种玉米,好歹能混个口粮,不至于饿肚子。”
苏晚扶着腰慢慢下车,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烫,鞋底沾了一层细碎的黄土。她被这股熟悉的乡野气息裹住,鼻尖萦绕着玉米秆和牛粪的混合味道,可眼前漫山的玉米地却像一根针,刺得她心口发紧。三年前她来过这里,那时漫山都是翠绿的咖啡林,风一吹就能闻到淡淡的咖啡花香,可现在只剩一片晃眼的绿。
她跟着王贵往合作社走,路边的土坯房墙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咖啡种植示范村”标语,红色的颜料被风吹日晒得发了白,边角卷了起来。墙角堆着半枯的咖啡树枝,树皮皱巴巴的,摸上去硌手,一看就是种了几十年的老品种,上面还留着去年锈病留下的黑斑。二柱扛着装满改良种苗的帆布包跟在后面,帆布包上有两个破洞,露出里面裹着湿毛巾的种苗,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贴在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晚姐,我刚才问了几个老乡,”他凑到苏晚耳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怒气,“他们说去年收的咖啡都被刘虎收走了,他压价压得狠,一斤只给四毛,还不让别人往外运,说谁敢卖给外地收购商,就砸了谁家的地。”
苏晚心里一沉,果然和王贵说的一样。到了合作社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磨得发亮的木桌,桌腿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是之前来帮扶的干部留下的。墙上挂着旧的咖啡种植记录,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起来。王贵给苏晚倒了碗山泉水,搪瓷缸子有个豁口,水里飘着一点细碎的草屑,他递过来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没好茶,你将就喝点。”又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来是一叠泛黄的资料,“这是去年的种植记录,还有老乡们的收成账。你看,最好的年景,一亩地也就赚个百八十块,这两年全赔了,好多人家都欠了信用社的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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