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咬舌自尽的汉子用草席盖住,工地上的尘土还在风里打着旋儿,陆霆琛就快步上前扶住了晃了晃的苏晚。他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贴在她胳膊上的温度比平时更沉些,连语气都放得放轻: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晚靠在他肩头,刚才紧绷的神经一松,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她捂着嘴往路边的土坡后躲,陆霆琛紧跟着递过来一个装着凉白开的搪瓷缸,是他从工棚灶上拎来的,缸壁还带着余温。缓口气,我去跟王支书说一声,咱们去县城看看。
她喝了两口凉水,干呕的劲儿总算压下去了,抬头就看见村支书王建国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跑过来,额头上的汗把中山装的领口浸出了深色印子:苏同志!县供销社的加急电报!五千斤猕猴桃干,还有邻县国营饭店的三百斤果脯,都按咱们之前的标准要!说三天内就得装车发走!
苏晚接过电报,油墨味混着工地的尘土味钻进鼻腔,却让她悬了一路的心落了地。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头晕袭来,这次比刚才更厉害,眼前的工棚、民兵、被捆在树下的三个贩子都晃成了重影。
不能再拖了。陆霆琛扶着她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往公社的拖拉机停靠点走,我跟王支书交代,你先去县城检查,这里有我和赵大柱盯着。
王建国在后面喊:你放心去!质检所的同志已经把笔录做完了,那批假化肥直接拉去县工商局了!周明的恒远贸易这下算是彻底栽了!
拖拉机一路颠簸,把黄土路上的石子碾得噼啪响。苏晚靠在陆霆琛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玉米地,叶尖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她偷偷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刚才在工地上的时候,它也微微发烫过,像是在预警什么。可现在,那股热度已经退了,只剩下贴身带着的温润触感。
别担心,肯定就是中暑了。陆霆琛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等看完医生,我带你去吃县城的糖糕,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吗?
苏晚忍不住笑了,前世她饿到啃树皮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糖糕,现在却能被人记着这点小事。到了县医院,挂号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都是穿着补丁衣服的村民,陆霆琛让她靠在墙边歇着,自己挤到前面去排队,还不忘回头给她递了个从工棚带的腌萝卜,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就能吃。
轮到她的时候,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脉,皱着眉说:有点气血不足,还有点妊娠反应?去做个尿检吧。
苏晚愣了一下,刚要解释自己是中暑,陆霆琛已经攥着她的手腕往尿检室走,脚步快得像生怕耽误了什么。等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恭喜啊,怀孕六周了,注意别累着,别碰凉水。
陆霆琛的手猛地攥紧了化验单,指节都泛了白,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真……真的?
医生笑着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孕期的忌口和注意事项,苏晚才回过神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走出诊室,陆霆琛突然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惹得旁边排队的病人都看过来,他才不好意思地放下她,挠着后脑勺傻笑:我太高兴了,小宝要有弟弟妹妹了。
两人骑着二八自行车往回赶,车筐里放着医生开的叶酸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是陆霆琛刚才在医院门口买的。苏晚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把她的辫子吹得飘起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硝烟味,那是属于退伍兵的味道,也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回到红星公社的工地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工棚里的煤油灯亮着,工人们正围在一起吃饭,看到苏晚和陆霆琛回来,都站起来打招呼。苏晚给他们发了当天的工钱,又叮嘱他们晚上要轮流守岗,防止有人来捣乱。赵大柱跑过来汇报说,工商局的人已经把假化肥拉走了,还留下了通知,说要彻查恒远贸易的所有进货渠道。
周明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苏晚坐在工棚的门槛上,啃着陆霆琛给的糖糕,甜腻的糖汁粘在嘴角,他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搞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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