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治沙站的晒谷场上,刚摊开的青茶芽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刚领到分红的乡亲们挤在土坯房的廊檐下,攥着皱巴巴的全国粮票和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脸上堆着攒了大半年的笑。
李大叔攥着工分条数了三遍,终于拍着大腿喊:“晚丫头,今年这茶青卖得值!我家那三亩沙地,明年就能翻番!”
苏晚正帮着二柱把茶青装进竹筐,听见这话也跟着笑,刚要开口说合作社的流转合同还能再调整,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不是村里常见的手扶拖拉机,是带着上海牌轿车特有的沉厚声响,震得沙地上的碎草叶都晃了晃。
“哟,这不是张彪吗?怎么穿得人模狗样的?”有人认出了领头的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
张彪梳着油亮的分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确良西装,手里夹着一支钢笔,身后跟着四个穿同款西装的年轻人,每人手里都拎着印着“恒远贸易”字样的公文包,还有个穿花衬衫的小子扛着一卷印着合同字样的红纸。他扫过晒谷场上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径直走到苏晚跟前,把一张印着烫金标的合同拍在她面前:“苏晚,听说你要流转沙地种茶?我给你个痛快价,每亩每年三百块,比你给乡亲们的多两倍,而且预付一年定金,当场就能拿钱。”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三百块!这比苏晚当初跟乡亲们谈的一百五十块足足翻了一倍,还是预付定金,对靠着工分吃饭的农户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张老板,你这是真的?”李二柱第一个跳出来,他前几天刚因为偷合作社的茶苗被苏晚抓了现行,此刻却腆着脸凑上去,“我家那两亩沙地,我现在就签合同!”
张彪拍了拍李二柱的肩膀,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二柱哥够爽快,只要你签了,明天就给你家送一百五十块定金。”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原本还在讨论分红的乡亲们瞬间炸了锅。王婶攥着刚领到的粮票,眼睛瞪得溜圆:“三百块?那我家那四亩沙地,一年就能拿一千二?比种十年庄稼都强!”
“就是啊,晚姐,人家张老板比你大方多了!”有人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贪婪。就连刚才还夸苏晚的李大叔,也挠着头犹豫起来:“晚丫头,要不……我也跟张老板签了?反正你这茶种得慢,万一赔了怎么办?”
苏晚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早就料到张彪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敢开出这么高的价码。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同,指尖刚碰到红纸,就看见角落里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流转期限三十年,期满后土地所有权归恒远贸易所有,乙方不得干涉。”
“张老板,这合同里的条款有问题吧?”苏晚把合同摊开,指着那行小字,“三十年之后,这沙地就成你们的了?那我们乡亲们喝西北风去?”
张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苏晚,你这就不懂了吧?我们是正经贸易公司,签了合同就得按规矩来。再说了,我这三百块的价,你上哪儿找去?要么签,要么滚,别耽误我跟乡亲们做生意。”
“放屁!”陆霆琛的声音像淬了冰,他攥着磨亮的甩棍从廊檐下走出来,挡在苏晚身前,浓眉拧成一团,“去年你在临江县卖假茶苗,被罚了二十万,当我们不知道?”
张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陆霆琛会当众戳穿他的老底。他身后的几个西装男立刻掏出腰间的甩棍,摆出要动手的架势。陆霆琛冷笑一声,甩棍在手里转了个圈,寒光一闪:“想动手?先问问我这棍子答不答应。”
“陆大哥,别冲动。”苏晚拉住陆霆琛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罚单复印件——那是她上次去县工商局查恒远底细的时候特意复印的,“张老板,你去年卖假茶苗,坑了二十多户农户,被工商局罚了二十万,至今还有罚款没交清吧?现在你拿着空白合同来骗我们,是想再骗一次?”
张彪的脸彻底黑了,他没想到苏晚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他咬着牙说:“苏晚,你少血口喷人!我这是正经生意,你要是不签,有的是人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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