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脚下一动就要往下冲,手腕却先一步被人按住,硬实的军绿色布料蹭过她温热的皮肤,带着陆霆琛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松针和皂角的清冽气息。
别急。陆霆琛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高大的身形牢牢挡在她身前,目光落在坡下拎着锄头晃悠的苏强身上,语气稳得让人安心,我上来的时候已经顺路喊了赵叔往这边来,他最恨人毁青苗,苏强敢动一锄头,今年的工分都得扣光,动不了你的菜。
苏晚顿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坡下的田埂边,村支书赵老实叼着铜烟袋锅正往这边走,脚步不快,却是直奔荒坡的方向。她松了松攥着信封的手,才发现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旁边的苏老根见状,拄着旱烟袋敲了敲地面,故意提高声音说:我去坡下那棵老歪脖子树看看,上次刮大风刮断的枝桠还没砍,留着挡路。说完还朝陆霆琛使了个眼色,转身慢悠悠地走了,把整片坡顶的空间都留给了两个人。
风卷着旁边黄瓜架的甜香吹过来,带着刚浇过水的泥土气,苏晚被吹得耳尖有点热,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见陆霆琛先说话了。
之前没跟你说查旧案的事,是我的不是。陆霆琛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拐棍上磨出的纹路,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时间也久,我怕打草惊蛇,给你和爷爷招祸,不是故意防着你。
苏晚愣了一下,她其实根本没怪他,查这种旧案本来就该谨慎,更何况他们俩之前也不算熟,对方没必要什么都告诉她。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说没事,就听见陆霆琛又接着说:
我这次查的是当年七户军属被冒领的抚恤金,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你娘头上,她是林排长的独女,林排长当年牺牲的时候,抚恤金和家属安置款是一起拨下来的,一共是两百二十块钱,还有一百斤粮票,但是我查了当年的签收记录,领钱的人不是你娘,是苏建国。
你说什么?苏晚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攥着信封的手猛地收紧,纸边都被她捏出了褶皱。她之前只知道苏建国收了刘氏五十块钱,隐瞒了母亲的死因,没想到他竟然连生父的安置款和母亲的抚恤金都敢领?
前世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听苏建国提过一句这些钱的事,家里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刘氏天天哭穷,说供不起她读书,要她辍学去生产队干活攒工分,最后还要把她卖给老瘸子换彩礼,合着那些钱,早就被苏建国和刘氏吞了?
不止这些。陆霆琛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签收单复印件,递到她手里,你看,签字的是苏建国,按的手印也是他的,时间正好是你娘出事之后的第三天。我还查到,当年你娘摔死的备案,就是张茂才经手的,连个尸检报告都没有,只写了失足坠崖,草草就结了案。
苏晚接过那张复印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前世的碎片瞬间串了起来。她十二岁那年,在刘氏的炕洞缝里捡到过半张烧剩下的纸,上面依稀能看见、的字样,她当时好奇拿出来问,被刘氏看见,当场就抢过去烧了,还把她吊在房梁上打了一顿,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饭吃,说她偷东西撒谎。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捡了刘氏的私房钱收据,现在才明白,刘氏是怕她看见抚恤两个字,漏了馅。
我娘不可能是失足摔死的。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恨意,她从小在黑松村长大,闭着眼都能走后山的路,怎么可能去挖个野菜就摔下悬崖?还有我爷爷,当年要不是你提醒我,我回去晚了,我爷爷早就被刘氏拖死了,她们这一家人,手上早就沾了血。
陆霆琛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尾,心里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几个揣了半天的野山楂,递到她面前,山楂是他昨天上山查旧战壕的时候摘的,红通通的,还带着叶子。别气坏了身子,吃点酸的压一压,这些事我都会查清楚,给你和你娘、你爷爷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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