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拉开门,逆光里男人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旧军绿衬衫被风灌得微微鼓起,手里拎着沾了木屑的木工刨,臂弯夹着一团粗麻绳,脚边放着半袋带着潮气的新黄土,额角还沾着细碎的汗粒,风一吹,淡淡的松烟混着晒过阳光的皂角味扑面而来,确实是陆霆琛。苏晚愣在原地,握着门栓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才明明躲在麦秸垛后盯了一早上,旧伤疼得都攥不住拐棍的人,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她记得早上对峙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麦秸垛,清楚看见陆霆琛攥着拐棍的指节都泛了白,额角的冷汗把鬓发都打湿了,明明疼得站不住,却愣是没出声,就为了给她留够亲手讨公道的余地,这份心意,她记着呢。苏晚很快回过神,赶紧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陆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陆霆琛进门,目光先扫过炕屋的方向,放轻了脚步声,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刚忍过疼的哑:刚才在那边,听见你盘算修房子。我在部队学过泥瓦木工,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话不多,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客套,完全符合他的性子。
苏晚心里一暖,赶紧搬了院中央的石凳,又倒了一碗晾好的凉白开递过去,想起他的腿伤,忍不住开口:你的旧伤还没好呢,怎么能累着,太麻烦你了。等明天我找王木匠过来,算好工分给他粮食,你快坐下来歇着。说着就摸了摸口袋,打算算给他工钱,她从不占人便宜,何况对方本来就带着伤。
陆霆琛接过碗,指尖不经意碰到苏晚的指尖,都是温热的,他耳尖几不可查的红了,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淡淡的:不用算工钱,我本来就是过来报恩的,苏爷爷当年救过我父亲,这点活不算什么。放下碗他就站起来,径直走到院墙的豁口边,指着破损的地方说:这里先补,再上屋顶补漏雨的瓦,半天就能弄完。说完就挽起裤脚,拿起铁锹铲了黄土开始和泥,动作麻利,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完全没给苏晚拒绝的余地。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清楚看见他和泥的时候,左腿不自觉的放轻力道,每铲一锹黄土,都要微微顿一下,明显是旧伤扯着疼,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悄悄把重心移到右腿,动作半点儿没慢。苏晚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发酸,长这么大,除了爷爷,从来没有人这么真心实意的对她。前世她死在寒冬的破草棚里,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重生回来,不光改了爷爷必死的命,还有人愿意默默站在她身后,帮她兜底,这份暖意从心底漫出来,把压了两辈子的冰碴子都化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有路过的村民顺着院墙往院里看,一开始是好奇,后来看清干活的是陆霆琛,都小声议论起来。刚从地里回来的王桂兰挎着菜篮子经过,隔着篱笆笑着喊:晚晚,这下好了,有人帮忙修房子,你跟你爷爷就不用愁下雨天漏雨了!苏晚笑着应了一声,王桂兰又对着院里喊:苏老哥,你这下可算是熬出头了!刘氏那黑心肝的,这下再也没法欺负你们爷孙了!
苏老根在炕屋听见,笑着应了一声,周围的村民也跟着点头,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刘氏太黑心,占了人十几年嫁妆,还想把人赶出去冻死,这下遭了报应,苏晚爷孙总算苦尽甘来了。这番话落在苏晚耳朵里,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她要的就是这个,把藏了十六年的脏东西翻出来晒晒太阳,所有人都看清对错,再也不用像前世那样,蒙着一身冤屈屈死,这就是第一个大爽点,她做到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苏老根歇够了,扶着墙慢慢从炕屋走出来,刚走到院中央,目光一下子落在陆霆琛领口露出来的半块红绳铜纪念章上,浑浊的眼睛瞬间就湿了。他抬着颤抖的手,声音都发飘:你是……老陆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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