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只有山风“呜——呜——呜”地刮着,就像魔鬼的哭吟。
何许人愣在当地,犹豫了半天,才弯腰捡起了手枪。
突然,何许人眼前出现了雷鸣远的脸,那是一张仇人的脸,一张英雄的脸,一张朋友的脸。那张脸既冷若冰霜又亲切和蔼,充满了生命的鲜活力量,洋溢着对生活的全部热爱和对未来的美丽憧憬,那张脸始终在眼前晃动着。雷鸣远是当得起朋友这个称呼的,他曾在危难时刻救过自己的命,处处抬举自己、帮助自己,和自己从死对头变成了好朋友,还帮助自己渡过了重重难关和道道险滩。
可眼前只剩下了白梅一个人,何许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枪,扣紧了扳机。
沉默。
僵持。
对峙。
眼睛对眼睛。
国民党对共产党。
仇恨对怒火。
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到了撕破假面的时候,每个人终究还是要变回自己。
何许人的食指紧扣在扳机上,扣得越来越紧。他心想,我只要再往后用力一点点,白梅就去见上帝了,地道里这笔价值连城的财宝就全都属于我一人了。我可以把它上交国家,也可以不上交,独吞了,谁会知道呢?良心啊,我可以再出卖你一次吗?就让这个秘密烂在肚里吧,可我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突然,从森林那边传来“咔嗒”一声轻响,虽然隔得很远,但金属的碰撞声听得很清楚。
何许人一个激灵,仿佛被内心的火燎了一下,惊慌地回头,向森林瞄了一眼,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枪。紧扣着扳机的手开始**,他最后咬了咬牙,缓缓放下手臂,慢慢转过身子,拖着沉重的双腿,向丘陵坡下走去。
身后传来白梅冰冷的声音:“慢着!何许人,我有话说!”
何许人机械地转过身来,白梅脸色凝重地说:“何大哥,刚才你没有开枪,说明你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良知还没有泯灭。这笔巨额财富,我要告诉你,它姓国也好,姓共也罢,不论哪个党派得到了它,它都是属于中国人民的,它没有落在法国强盗和日本强盗手里就是我们共同的胜利。但它最后的归属,只能由历史来下最后的判词!我们都是中国人,应该放下手里的枪,放下仇恨,放下误解,放下党派之争,以民族大义为先,以国家利益为重。何大哥,是该幡然醒悟了,只有当我们赶走了日本鬼子,祖国得到解放,这笔财富才会最终回到人民的怀抱。”
白梅走到何许人面前,大度地握着他的手说:“我的何大哥,我们都是中国人,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大义在前,唤我们一起上路,继续跟日本鬼子战斗,直到把鬼子全部赶出中国!我知道,你是个有良知、有良心、有觉悟的人,我们今天做个约定吧,当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那一天,当日本人宣布投降的时候,我们如果都还活着,就回到这里来,一起把这批宝物挖出来上交给国家,这是我们共同的历史责任。”
一席话,掷地有声,铿锵在耳。
是“民族”“大义”“责任”这些字眼儿最终感动了何许人,唤醒了何许人,启悟了何许人。何许人毅然收起了枪说:“白梅,谢谢你和雷鸣远对我所做的一切。你的这番话我会铭记在心,永不忘记。你说得对,要做回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你放心,我记住了你的约定,等胜利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何许人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冬日的黎明,晨光熹微,朝雾冥冥,一切景物都显得迷迷茫茫,如真似幻。日夜交错时半明半晦的光芒游移不定地在酣睡的万物之上悄然涌动。
今天正是春节,1938年的春节已悄然降临到这片命运多舛的大地上。
白梅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教堂高塔的尖端,心头有说不出的孤独、茫然和伤感。眼前是广袤的世界,脚下是坚实的大地,她内心深处萌生出强烈的渴望,想撕破雾气筑成的柔软墙壁,到个什么地方去感受自己的生命确实存在过、奋争过、燃烧过、战斗过。
突然,从天主教堂的穹顶里,传来一阵细如游丝的歌声,她知道,那是一首凄凉悲悯的安魂曲。那歌声仿佛是一曲天籁之音,把死城一般的上海滩变成了一个古老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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