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纠正自己,这样往下说——“在拼读刻在窗台上的名字。一种很单调的工作,打算
使我睡着,像数数目似的,或是——”
“你这样对我滔滔不绝,到底是什么意思?”希刺克厉夫大吼一声,蛮性发作。“怎么
——你怎么敢在我的家里?——天呀!他这样说话必是发疯啦!”他愤怒地敲着他的额头。
我不知道是跟他抬杠好,还是继续解释好。可是他仿佛大受震动,我都可怜他了,于是
继续说我的梦,肯定说我以前绝没有听过“凯瑟琳·林惇”这名字,可是念得过多才产生了
一个印象,当我不能再约束我的想象时,这印象就化为真人了。希刺克厉夫在我说话的时
候,慢慢地往床后靠,最后坐下来差不多是在后面隐藏起来了。但是,听他那不规则的上气
不接下气的呼吸,我猜想他是拚命克制过分强烈的情感。我不想让他看出我已觉察出了他处
在矛盾中,就继续梳洗,发出很大的声响,又看看我的表,自言自语地抱怨夜长。
“还没到三点钟哪!我本来想发誓说已经六点了,时间在这儿停滞不动啦:我们一定是
八点钟就睡了!”
“在冬天总是九点睡,总是四点起床,”我的主人说,压住一声呻吟。看他胳臂的影子
的动作,我猜想他从眼里抹去一滴眼泪。“洛克乌德先生,”他又说,“你可以到我屋里
去。你这么早下楼也妨碍别人,你这孩子气的大叫已经把我的睡魔赶掉了。”
“我也一样。”我回答。“我要在院子里走走,等到天亮我就走。你不必怕我再来打
搅。我这想交友寻乐的毛病现在治好了,不管是在乡间或在城里。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应该发
现跟自己作伴就够了。”
“愉快的作伴!”希刺克厉夫咕噜着,“拿着蜡烛,你爱去哪儿就去吧。我就来找你。
不过,别到院子里去,狗都没拴住。大厅里——朱诺在那儿站岗,还有——不,你只能在楼
梯和过道那儿溜达。可是,你去吧!我过两分钟就来。”
我服从了,就离开了这间卧室。当时不知道那狭窄的小屋通到哪里,就只好还站在那
儿,不料却无意亲眼看见我的房东做出一种迷信的动作,这很奇怪,看来他不过是表面上有
头脑罢了。
他上了床,扭开窗子,一边开窗,一边涌出压抑不住的热泪。“进来吧!进来吧!”他
抽泣着。“凯蒂,来吧!啊,来呀——再来一次!啊!我的心爱的!这回听我的话吧,凯
蒂,最后一次!”幽灵显示出幽灵素有的反复无常,它偏偏不来!只有风雪猛烈地急速吹
过,甚至吹到我站的地方,而且吹灭了蜡烛。
在这突然涌出的悲哀中,竟有这样的痛苦伴随着这段发狂的话,以致我对他的怜悯之情
使我忽视了他举止的愚蠢。我避开了,一面由于自己听到了他这番话而暗自生气,一面又因
自己诉说了我那荒唐的恶梦而烦躁不安,因为就是那梦产生了这种悲恸。至于为什么会产
生,我就不懂了。我小心地下楼,到了后厨房,那儿有一星火苗,拨拢在一起,使我点着了
蜡烛。没有一点动静,只有一只斑纹灰猫从灰烬里爬出来,怨声怨气地咪唔一声向我致敬。
两条长凳,摆成半圆形,几乎把炉火围起来了。我躺在一条凳子上,老母猫跳上了另一
条。我们两个都在打盹,不料有人来捣乱,那就是约瑟夫放下一个木梯,它经过一个活门直
通阁楼里:我猜想这就是他上升阁楼之路了。他向着我拨弄起来的火苗狠狠地望了一眼,把
猫从它的高座下撵下来,自己安坐在空出的位子上,开始了把烟叶填进三寸长的烟斗里的动
作。我在他的圣地出现,显然被他看作是羞于提及的莽撞事情。他默默地把烟管递到嘴里,
胳臂交叉着,喷云吐雾。我让他享受安逸,不打搅他。他吸完最后一口,深深地吁出一口
气,站起来,像走进来时那样庄严地又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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