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替文升斋和永丰往外递货、递帖时,最怕碰见的就是这四个字。松鹤会还只是府城里的试手局,崔府清赏却是真正能把人送到门里去的。
能进去的人,往后要么是崔府门前的熟脸,要么就是替崔府往外牵线的顺手人。
这局一旦成了,许多东西便不只是府城里的小打小闹。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先是本能地往后躲。
“不知道?”沈知微笑了一下,慢得很,“那我便带着这张纸,去问问程永安,问问许七,问问宋明谦。总有一个人,会愿意告诉我。”
周成礼脸色又白了一层。
去问别人,别人未必会说真话。
可只要沈知微真把这张纸摆到那些人面前,头一个要倒霉的,多半还是他。因为这东西既然从外头漏出来,总得有人背“漏纸”这口锅。
“裴娘子……”他声音顿时就哑了,“你别逼死我。”
“我没逼你。”沈知微把纸轻轻压在他药包上,“我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挑边站的机会。”
周成礼手指发白,死死攥着那包安神药,眼里神色乱得很。
他知道,自己撑不过多久了。
程永安那边已经在清人;宋明谦和何文秋又被宋宅那场酒局搅得心慌;如今连“崔府清赏”这层纸都漏到了沈知微手里。再装不知,装到最后,只会叫自己死得更快。
“清赏……不是普通文会。”他终于低低开口。
这一句一出,裴砚书目光也沉了沉。
周成礼却没敢抬头,只盯着那包药说话。
“松鹤会,是先试人。看文章、看口风、看谁愿意接谁递的脸。清赏不一样,清赏是定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压越低,“定谁能进崔府的门,定谁往后能同哪位先生坐一席,定谁能替崔府在外头先开口。”
“照松鹤旧例,又是什么意思?”沈知微问。
“就是还用原先那一套。”周成礼抬眼看她,眼底已有了点真怕,“帖子谁写、席位谁改、哪家举子往前抬、哪家书院往后放,都是先在外头试熟了,到了崔府再照着走。宋明谦那种人,文章未必多好,可他家在府学有人脉,嘴又利,会来事,所以才被拿来替这一局练手。”
练手。
这两个字,叫人听得发冷。
原来这几场文会、几回换席,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练手。
“那何文秋呢?”
“何文秋是拿来垫脸的。”周成礼苦笑一声,“他这种最爱长脸、又最好喂饱的人,往前一抬,最不容易出岔子。给他一席,他能替你把十席的好处都吹出去。”
这话倒像极了何文秋。
“许七和程永安,谁在管这事?”
“许七看明面,程永安压后头。”周成礼答得快了些,像是既开了口,索性便不敢再吞,“赵先生如今不大露面了。真要到清赏那夜,前头多半是宋明谦这种会说场面话的人招呼,后头却还是许七和程永安对名单。”
“名单?”沈知微眼神一紧。
周成礼说到这里,才像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漏了什么,脸色瞬间又变了。
“什么名单?”裴砚书问。
“没、没什么。”
“周成礼。”沈知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他,“你既已开口,就别在这种地方装糊涂。你若今日还想留半条命,最好一次把话说清。”
周成礼被她这一声叫得肩都缩了缩。
他死死闭了闭眼,像终于认了命。
“清赏前两夜,会先拟一张内名单。”他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在刮自己的皮,“名写上去,不代表一定进门;可名字一旦落了,便说明这人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往后是抬,是压,是拉进崔府门里,还是先放在外头吊着看,都是照这张名单走。”
沈知微与裴砚书对视了一眼。
这便是他们一直摸不着、却处处都能碰见影子的那只手。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酒席上随口一挪。
是早有一张名单在后头压着。
“名单在哪儿?”她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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