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东仁和堂,别去巷口张家药铺。”沈知微又添了一句。
“为什么?”
“你们昨日煎的川贝颜色发灰,闻着有一股旧仓味。”她说,“若我没看错,里头掺了陈货。病人本就虚,药再不真,只会越拖越重。”
裴砚书怔住了。
他读书这么多年,背得出经义策论,却连自家喝的药是否被人做了手脚都察觉不出。想害他们,甚至不用真刀真枪,只要在这些穷日子的缝隙里动一点心思,便足够熬死人。
等他出门后,沈知微在桌边坐下,把那本旧账重新摊开。
她先记现有家底,再记眼下支出。米面多少,药钱几何,炭火、灯油、纸笔、进省城的盘缠,能估的全先估进去。最后,她在账册末页写下四行小字。
收回田契和铺契。
盘活旧书铺。
保裴砚书入秋闱。
查沈家旧案。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笔尖停了停。
查案要银子,要人脉,也要时间。眼下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页残账、一身骂名,和这个刚落脚的小院。她若连裴家的日子都撑不起来,更别提替沈家翻案。
可也正因为没路,她反而想得更明白。
替沈家伸冤,第一步不是哭,不是恨,是先活稳。
她把账往后又推演了七日。照这样省着吃,米面最多撑六七天;柳氏的药不能断,一断便是生死;秋闱盘缠更像一块压在头顶的石头。眼下若想尽快有进项,只能先从田契、铺契和那间旧书铺里找出路。
想到这儿,她又把裴砚书压在箱底的几卷策论翻了出来。字写得好,旁批也不空,许多地方是一针见血的实话。这样的东西,在学馆里不算稀罕;可对那些请不起先生的寒门学生来说,却未必不值几个钱。
她把几卷策论单独放在一边,心里已经先记下一笔。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起来,照在旧桌边角,亮得刺眼。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被锁链和雨水磨出来的红痕,忽然又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句“别认命”。
她把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不会认。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砚书回来了,手里提着药包和一小捆新炭,额上还带着薄汗。
“仁和堂的药比张家便宜了三成。”他说,“掌柜还说,张家近来常拿旧药顶新药,已经有人闹过两回。”
沈知微接过药包,拆开看了一眼,药色果然清正许多。
“这种铺子,活不长。”她把药投进锅里,俯身去看火,“省出来的那点钱,迟早要拿命去补。”
药香慢慢漫出来,和昨夜那股苦得发死的药气不同,这回是清的、新的,闻着便让人觉得还有指望。柳氏靠在榻上,看着她添火的背影,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从前连这些都学?”裴砚书站在灶边,忍不住问。
“我父亲管账,家里常有掌柜、商户上门。母亲又最会打点内宅。”沈知微望着炉火,语气很淡,“我小时候不爱学绣花,倒爱躲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货、说账、说人。那时谁都觉得我学这些没用。”
她顿了顿,火光映在眼底,亮得发冷。
“后来才知道,人真要活下去,靠的往往就是这些不体面的本事。若我只会琴棋书画,抄家那晚我就已经死了。”
这话轻得很,却叫屋里一时没人接得上。
药煎好后,沈知微亲手扶柳氏喝下,又把被角掖严,等人呼吸稍稍平顺,才净了手,把婚书和那些纸重新收进袖里。
“走吧。”
“去哪儿?”
“先去里正家。”她抬眸望向院门外,神色利落清醒,“然后去你二叔门口,把这笔拖了三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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