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铁山蹲在城门口石墩上，把两瓶强效太阳水塞进老周背包侧袋。盟重那边如果态度不对，别硬顶。活着回来。
老周把背包带收紧。我会小心的。
苏家老家将骑着马在官道上等，缰绳在晨雾里晃。老周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铁山还蹲在石墩上。老周转回去继续走。晨雾吞了他半个背影。
西段改建继续推进。陷阱坑挖到三米深——阿昆脱了上衣站在坑底，用碎瓦片铺底层。瓦片从城西废窑拉来，青灰色，边缘锋利。踩碎了声音传上来的速度比眼睛快。
老周不在，阿昆代管轮值表。八个散人战士分两班，早班挖渠，晚班搬石板。苏清风在坑边递瓦片。老周走之前把轮值表画在塔楼墙上了，阿昆从坑底仰头喊，他字丑，但管用。
清算大会后第三天，城墙告示栏贴了一张通告。
苏家在潮汐之后口碑疯涨。西段城墙、补给站配药、清算大会上三条提案大家都看在眼里。苏清林趁热打铁，决定把自己绑在散人阵营，开放苏家库房里所有低级技能书。通告：即日起苏家库房向全体比奇职业者成本价出售十五级以下技能书——火球术、治愈术、基本剑术、抗拒火环、精神力战法、施毒术。一人限购两本，凭登记牌购买。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告示栏前面排了上百号人。
一个背木剑的小年轻排在最前面。十四五岁，布衣，登记牌边角磨毛了。轮到他时，库房的人问他学什么。治愈术。
他当场翻开技能书，一道白光闪过。低头走了三步，又回头朝告示栏鞠了一躬。排队的人没笑他。后面一个中年战士拍了拍他肩膀。
路小北路过了告示栏没有停。他早就知道了，苏清林在发通告之前先给他看了草稿。
当天下午，张家管家在城防物资仓库门口拦住了阿昆。
西段改建的沙石是东段的配额。管家手里拿着账本，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三十车，得重新申请。
阿昆站着没动。三十车沙石是西段自己从废窑拉来的。每一车都有记录。他从怀里摸出施工日志，翻开。日期、车数、拉车人，字写得工工整整。
张家管家翻了翻日志，扔回来。纸页散了一地。那我不管。我说重新申请，就得重新申请。
阿昆蹲下来捡。一片一片捡齐，在裤子上擦了擦泥，夹回怀里。
王家药铺那边也出了问题——给苏家供应药材的渠道被卡了。苏清雪盘过库存，潮汐期间囤的货早就见了底。现在断供，补给站最多撑几天。从盟重调货至少还要半个月。
李家把借调给苏家城防的三名中队长调了回去。苏清林看完调令，放在一边：让他们找茬吧，现在大势在我们。他们每阻挠一次，大家就更能看清他们的嘴脸，徒作小人。
西段塔楼里，林风在工作日志上新开了一页。标题两个字：三家。下面三行——张：物资卡口。王：药材断供。李：人手撤回。每行后面空半页。
第四天，石碑落成。
清算大会后苏清林提议立的。阿昆懂些石料，西段陷阱坑的碎瓦片就是他铺的，改建之余他带两个散人凿了两天，青石的碑面，立在护城河内侧、议事厅正前方。苏清林不让刻两个字。碑面只刻了三百六十个名字，按防守段排列——西段八十七个在最上面。
落成时没有仪式。散人自发聚过来，三三两两站在碑前。有人念出认识的名字，旁边的同伴应了一声——是我哥。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念完的名字越来越多，应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没人念了。
苏清雪从补给站走过来，捧着一束野花——城墙根长的白色小野菊，茎还带着泥。她弯腰放在碑座下面。
没有署名，没有烧纸。职业者不搞平民那套。
苏清雪直起身，对着碑面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她伸手碰了一下碑面上最上面的名字——不是擦，是指腹贴着石头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有人叫了一声苏姑娘。声音不大，附近的人都跟着叫。苏清雪没有回头，只是耳朵红了。
路小北站在人群边沿，把每个名字看了一遍。有些名字他不认识——潮汐那天太黑了，只记得背影。但他记住了西段八十七个名字的排列：从上往下，按阵亡时间排。第一个人死在第一波卫士翻墙时——是个道士，治愈术还没来得及放出来。最后一个死在教主的第三拳之后。
散人编队在石碑落成当天宣布。苏清林把西段散人编入正式城防序列——老周管人，阿昆管工程，小赵管跑腿。老周不在期间由阿昆代。路小北没有具体头衔，但所有散人队长自发的向他汇报。
傍晚，碑前的人渐渐散了。夕阳照在碑面上，西段八十七个名字泛着浅金色。
铁山靠在石碑旁边。炼狱竖在脚边，斧柄上缠着新的布条。布条是新缠的——旧的被祖玛石像的方天画戟割断了三道。碑面上的名字被夕阳照成暗金色。咱们只要不死，下次立碑就还是咱们来干。路小北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炼狱的斧柄上，新布条和旧布条的接头处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铁山的手艺，每根布条都缠得一样紧。风吹过来，碑前的香灰扬起一小片白雾。香还没烧完，烟细细地往上飘。
不要有下次了。
远处，物资仓库门口有人在吵。张家管家又来了——这次带了量尺。阿昆蹲在陷阱坑边没理他，继续铺瓦片。碎瓦片铺了一层，青灰色，像鳞片。
铁山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烦死人了，天天来。
呵，没关系，让他来吧。路小北随即看向张家的方向。
路小北在石碑前站到哨灯亮起。转身回塔楼。林风在塔楼里翻工作日志，炭笔在那一页又加了一行。窗外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路小北把窗户推开半扇，冷的，带着城外荒地的沙土味。 后天老周该到盟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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