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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40章 精神传承) 第(2/3)页

话音落下,讲堂里一片寂静。许多新生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她们选择学医,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女子也能行”的证明心态,带着冲破性别藩篱的勇气。为何这位以女子之身成就斐然的导师,开口第一句,却似乎是在“淡化”女子的身份?

陈婉如仿佛看穿了她们的疑惑。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缓缓讲述起来,声音平和,却蕴含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选择这条路,必然听到了许多声音。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有的好奇,有的质疑。你们可能听过‘女子学医,不成体统’,也可能听过‘女子心细,适合学医’。无论哪种,都将‘女子’这个身份,放在了‘医者’之前,或作为阻力,或作为点缀。”

她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前行,目光与沿途的新生接触。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旦踏入医学之门,你们需要首先忘记自己是‘女子’——忘记社会加诸于这个性别的种种额外期待、束缚、优待或偏见。在生命面前,在疾病面前,在需要你做出冷静判断、承担救治责任的时刻,没有‘男子’或‘女子’,只有‘医者’。”

她停在讲堂中间,转过身。

“这意味着,你们必须用同男子一样、甚至更为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解剖台上,腐秽之气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减弱半分;手术刀下,血管神经的走向不会因你是女子而变得清晰;危急重症的抉择时刻,病情不会因你是女子而稍有宽容。你们需要掌握的知识,一样都不能少;需要经受的考验,一样都不会缺;需要承担的责任,一分都不能轻。”

几个新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神中的困惑渐渐被专注取代。

“然而,”陈婉如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深沉的理解,“我说‘首先是一名医者’,并非要你们否定或抛弃‘女子’的身份。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同时也是女子,我们可能对另一半人类的疾苦,有着更深切、更天然的体察与共鸣。”

她走回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正因为我们是女子,我们更懂得月经不调时的烦躁与不安,更理解孕育生命的艰辛与喜悦,更体会更年期潮热失眠时的无奈与焦虑。这些切身的体验,可以转化为我们作为‘医者’时,更为精准的直觉、更为耐心的倾听、更为周全的关怀。但这关怀,是建立在扎实医学知识之上的专业关怀,而非单纯的情感同情。”

“在博济,在未来的行医生涯中,你们会遇到无数女性患者。她们或许因羞怯而隐瞒病情,或许因无知而延误治疗,或许因社会压力而身心俱疲。那时,你们‘女子’的身份,可以成为打开信任之门的钥匙;但最终解决她们病痛的,必须是你们作为‘医者’的专业知识与技能。”

她想起了赵氏妇人那晚的鲜血,想起了王夫人初诊时的绝望,想起了外交官夫人哈灵顿女士的漫长痛苦,也想起了无数个在“女科”重获健康的普通女性面孔。

“我们创立‘女科’,并非要划地自限,只治女子之病。而是深知,在这个特定的领域,我们需要将‘医者’的普世标准,与‘女子’的特殊体验与视角,完美地结合起来。用‘医者’的头脑去钻研,用‘医者’的双手去操作,同时,用‘女子’的心去感受,去沟通,去倡导。最终的目标,是让每一位女性患者,都能得到既不因性别而被忽视、也不因性别而被特殊化对待的、真正专业而平等的医疗服务。”

她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然后在旁边写下“医者”,再在下方写下“女子”。

“‘医者’,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们面对生命和科学时必须戴上的‘专业面具’;而‘女子’,是我们理解世界、连接病患的独特视角与情感源泉。二者不是对立,而是交融。唯有先成为合格的、甚至优秀的‘医者’,我们作为‘女子’的视角与关怀,才能真正具有改变现实的力量,而非流于感性的叹息。”

陈婉如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再次变得温和而充满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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