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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2章 “现代医馆”) 第(2/3)页

哈里斯缓缓走过每一个房间,手指偶尔拂过冰凉的器械柜玻璃,或是检查一下消毒器上的压力表。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开业前应有的兴奋或忐忑,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这里的一器一物,都是他医学信仰的物质化身:精确、透明、可验证、可重复。他要用这个空间,向天津——这个在他看来医疗观念仍显混沌落后的地方——展示,什么才是真正的、科学的现代医学。它不应该隐藏在深奥的脉象言辞或神秘的草药配方之后,而应该像这玻璃窗一样明亮,像这些器械一样清晰,像X光一样具有穿透表象的洞察力。

诊所开张的消息,早几日便通过英文报纸《京津泰晤士报》和几家亲外埠的中文小报传了出去。标题颇为吸引眼球:“欧战英雄携最新科技返津,维多利亚道惊现‘玻璃医馆’”、“X光机首现津门,哈里斯博士现代外科诊所明日开业”。报道中不免渲染其战地功勋、设备之先进、以及其“纯正欧陆外科血统”。这些文字,如同投石入水,在天津华洋混杂的社会圈层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开张当日,维多利亚道这截平日不算最喧嚣的路段,竟难得地聚拢了些人气。有纯粹好奇驻足观望的洋人夫妇和衣着体面的中国市民,也有几家报馆的记者举着笨重的照相机试图捕捉画面。更有一些消息灵通、对新鲜事物敏感的天津绅商,或乘坐马车,或乘着新近时髦起来的汽车,前来一探究竟。他们未必立刻就有疾求医,但这家诊所及其代表的“摩登”与“科学”气息,本身已成为一种值得关注的社交谈资和身份象征。

哈里斯并未举行中式常见的舞狮放炮庆典,只是在上午九点整,由一位穿着整洁白制服、受过简单护理培训的中国男助手(哈里斯坚持聘用男性,认为在手术辅助等需要体力的工作中更为可靠)打开了诊所光可鉴人的玻璃大门。哈里斯本人则穿着熨帖的白色医师长袍,胸前口袋插着几支笔,站在接待台旁,神情矜持而专业,迎接预约好的前几位客人——主要是租界内外的外国侨民、与外资有关的中国职员,以及两位通过史密斯院长介绍前来、对西医已有信任的本地富商。

第一位踏进诊所大门的中国病人,是位约莫四十岁、穿着绸缎长衫、面色却透着焦虑的商人,姓吴。他是由一位在洋行做买办的朋友极力推荐而来的,主诉是右上腹反复发作的剧烈疼痛,时有发热,曾在天津几家有名的中药堂求治,服过不少“疏肝利胆”、“清热化瘀”的汤药,时好时坏,近来发作愈发频繁。

吴商人踏进这明亮、整洁、弥漫着陌生化学气味的空间,明显有些拘谨,眼神忍不住四下打量,尤其是瞥见那间设备室里巨大的X光机轮廓时,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敬畏与疑虑的神情。

哈里斯通过翻译(王助理被临时借调来帮忙)进行了简洁的问诊和体格检查。在触及其右上腹时,吴商人因压痛而猛地缩了一下。哈里斯的眉头微蹙,临床经验让他高度怀疑是胆囊结石,或许伴有急性炎症。

“吴先生,我需要为你做一个X光检查。”哈里斯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地通过翻译说,“这种机器可以看到你身体内部,比如骨骼,有时也能发现一些特殊的结石。它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判断病情。”

“照……照相?照到骨头里?”吴商人听闻,脸上疑虑更深,甚至本能地往后稍仰,“这……这光,会不会伤身?损了元气?”

类似的反应,哈里斯在战地医院和之前的马大夫纪念医院都遇到过。他保持着耐心,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这是一种非常微弱的光,就像阳光透过你的手掌,你能看到手指的轮廓,但阳光并不会伤害你。这个机器发出的光类似,但它能穿透肌肉,让我们看到骨骼和某些硬物的影子。过程很快,没有痛苦,也没有证据表明它会损害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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