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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8章 诊室内) 第(3/3)页

他将干板放回夹子,目光重新看向沈墨轩:“我的诊断,基于体格检查的客观体征,基于解剖学和病理学的逻辑推理。X光,在这里更多是排除其他可能,而非确诊。你所说的‘脓已成’的判断,依据的是体表的脉象、腹壁的触感和病人的整体状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观察’方式。”

他的话里,既有对现代技术局限性的坦承(这在骄傲的哈里斯身上并不多见),也暗含着比较:他的依据是“客观”的解剖体征和逻辑,而沈墨轩的依据则更依赖主观的感知和经验归纳。

沈墨轩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平静地回应:“医学的观察,本就有多个维度。显微镜看到细胞与细菌,X光看到骨骼轮廓,手指触摸感知腹壁的紧张与温度,脉搏传递气血运行的盛衰信息。每一种观察,都揭示了真相的一部分。阑尾的化脓性炎症是客观存在,它既会在腹壁留下紧张的体征,也会在脉象上表现为滑数有力的搏动,更会引起病人全身的热反应和痛苦。我们只是在用不同的工具和语言,描述同一场发生在人体内的‘火灾’。”

他顿了顿,直视哈里斯:“你指出X光的局限性,我承认中医脉诊、腹诊的经验性及其对医者个人技艺的依赖。但关键在于,面对这场‘火灾’,我们是否认同,打开‘墙壁’(腹腔),直接清除‘火源’(化脓的阑尾)和‘余烬’(脓液),是最有效的扑救方法?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判断是一致的。分歧在于,如何让被困在火场中、对‘破墙’充满恐惧的人接受救援,以及救援过程中,是否可以同时采用一些方法(如针刺)来减轻他的痛苦和恐慌,或许还能让救援过程更平稳。”

话题又回到了手术本身,以及那颇具争议的“针刺麻醉”。但经过方才这番关于诊断与病机的深入讨论,气氛已与楼下时的纯粹对抗有所不同。至少,哈里斯看到了沈墨轩并非一个固守模糊经验的旧式大夫,而是一个有着清晰逻辑、能够理性阐述其医学观点(即使那观点基于不同范式)的同行。这让他对楼下那个提议的排斥,少了一些基于偏见的情绪,多了一丝基于专业审慎的考量。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台灯发出的柔和光晕,笼罩着这两个代表着不同医学世界、却因一个危重病人而被迫对话的男人。楼下的隐隐骚动提醒着他们,时间正在流逝。

哈里斯最终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 , anditends.”(手术室准备好了。你的……方法。在我实施全身麻醉前,你有十五分钟展示任何效果。任何有损无菌原则或干扰手术进程的情况出现,立刻停止。)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但不再有最初那种全然的否定。这或许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在一个严格限定、完全受他监控的框架内,允许沈墨轩进行尝试。

沈墨轩也站起身,微微颔首:“.”(明白。我会遵守你要求的所有无菌规范。)

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向楼下已然灯火通明、弥漫着更浓烈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区域走去。一场基于不同医学哲学、却指向共同生命救援目标的奇特合作,即将在冰冷的手术灯下展开。而刚才诊室内那场摒弃寒暄、直指核心的密谈,为这合作扫清了一些纯粹理念对抗的迷雾,尽管前路依然布满未知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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