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们手忙脚乱地将老栓抬进检查室,放到那张铺着雪白单子的检查床上。老栓身下的污物立刻在床单上留下污渍,浓重的体味和排泄物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一个工友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哈里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但他已戴上橡胶手套,示意助手准备消毒器械和简单的清洁。
“你,留下翻译。其他人,外面等。”哈里斯命令道,指着工头。其他工友被请了出去,检查室的门关上,隔开了外面那些焦虑又茫然的面孔。
哈里斯开始检查。他先快速评估了生命体征:脉搏快而弱,呼吸浅促,体温触手发热。老栓意识尚存,但已因疼痛而有些模糊,对提问反应迟钝。当哈里斯撩开他那件肮脏破烂的棉袄,露出腹部时,情况一目了然。
右下腹,麦氏点区域,腹壁肌肉明显紧张、僵硬,像一块绷紧的木板。哈里斯用手指轻轻按压,老栓立刻惨叫起来,身体试图蜷缩躲避。“反跳痛”阳性——当哈里斯突然抬手时,老栓感受到的疼痛甚至比持续按压时更剧烈。这是腹膜受到炎症刺激的典型体征。听诊器下,肠鸣音几乎消失。
急性阑尾炎。很可能已经穿孔或即将穿孔,导致局限性腹膜炎。哈里斯的诊断在几秒钟内已然清晰。这是一种需要紧急外科干预的疾病,拖延下去,感染扩散,会导致致命的弥漫性腹膜炎和脓毒血症。
“他得了阑尾炎。阑尾,是肠子末端一小段没用的东西,现在它发炎、化脓了,像一颗坏掉的牙,必须立刻手术切掉。否则,感染会扩散到整个肚子,会要他的命。”哈里斯通过助手,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向工头解释,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手术现在做,风险有,但希望很大。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工头听得似懂非懂,但“肠子坏了”、“要切掉”、“不然会死”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看向床上痛苦不堪的老栓,又看向眼前这个穿着白袍、脸色冷峻、话语斩钉截铁的洋大夫,以及周围那些闪着寒光的奇怪器械,心中乱成一团。开刀?切肚子?
“大……大夫,不开刀……行不行?吃药,打针,成不?”工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不行。”哈里斯的回答没有丝毫余地,“细菌感染在肚子里,药进不去。只有切开,把坏掉的东西拿掉,把脓洗干净,才有活的希望。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身已经开始吩咐助手:“准备手术室,立刻消毒。通知麻醉师(一位兼职的牙医)过来。准备阑尾切除术器械包。病人需要紧急清洁和备皮。”
然而,就在助手匆匆去准备,哈里斯打算给老栓注射一针镇痛剂并开始术前准备时,一直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老栓,不知是听懂了“开刀”、“切肚子”这几个词,还是被周围紧张的气氛和那些冰冷的器械吓到,突然挣扎起来,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
“不……不开膛!我不开膛破肚!娘啊……不能让他们划开我肚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原始的、动物般的恐惧。对于这个从小在码头卖力气、笃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见过街边屠户宰杀牲畜、却从未想象过自己的肚皮也会被划开的汉子来说,“开刀”两个字,与“凌迟”、“剖腹”之类的酷刑和死亡直接画上了等号。他宁可疼死,也不敢想象自己被绑在台上,任由闪着寒光的刀子进入身体的景象。
“老栓!你别闹!大夫说要救你命!”工头急了,上前想按住他。
“滚开!谁也别想动我肚子!”老栓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挥手推开工头,挣扎着要从检查床上滚下来,“送我回家……找王瞎子……找胡先生……我不在这儿……不让他们切我……”
场面一时混乱。哈里斯脸色铁青。他遇到过病人对手术的恐惧,但如此激烈、如此愚昧、在生死关头仍执迷不悟的抗拒,还是让他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在他所受的教育和战地经验中,面对明确的急症指征,医生的权威和正确的治疗方案应当被无条件执行,犹豫和抗拒只会害死病人。
“按住他!”哈里斯厉声对助手和工头喝道,“给他注射镇静剂!他没有选择,除非他想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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