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的目光落回老栓的躯体。患者依旧松弛地躺在手术台上,约束带只是轻轻搭着,并未起到真正的限制作用。胸腹部的呼吸起伏规律,与麻醉气囊同步。躯干和四肢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符合麻醉深度的、自然的松弛状态,没有出现他预想中可能发生的、哪怕是无意识的、因剧痛刺激引发的全身性肌肉痉挛或收缩。腹壁切口周围的皮肤和肌肉,除了被刀刃直接分离的部分,其余区域没有出现明显的、防御性的收缩回缩。
这太不寻常了。
哈里斯执刀的手稳稳收回,将沾染了少许血迹的手术刀递给一旁的器械护士。护士立刻递上止血钳和纱布。他开始处理切口边缘的活动性出血点,动作娴熟精准,但内心的波澜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的脑海里,瞬间调取了过去数百例类似手术的“数据库”。那些因急性阑尾炎、胃穿孔、肠梗阻而接受紧急剖腹手术的患者,尤其是那些像老栓一样已经出现弥漫性腹膜炎、全身中毒症状的危重病例,第一刀划下时的情景——
心率往往瞬间蹿升10-20次,甚至更多。
血压会出现一个明显的应激高峰。
相当比例的患者会出现轻微的、无意识的肢体抽动或腹部肌肉的突然收紧,需要麻醉师立刻加深麻醉或使用肌肉松弛剂。
部分患者甚至会因刺激引发短暂的喉痉挛或支气管痉挛。
而皮下出血,在炎症区域通常会更为活跃。
然而,眼前这个叫赵老栓的苦力,这个理论上病情更重、全身状况更差的患者,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温顺”的反应。出血可控,心率血压平稳,肌肉松弛……除了那道实实在在存在的切口和渗出的鲜血,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仿佛并未接收到“正在遭受重大创伤”的警报,或者说,警报的级别被某种力量人为地调低了。
哈里斯用纱布轻轻按压切口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些银针。
沈墨轩依旧站在原地,位置和姿态几乎没有变化。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老栓的腕部或那些针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感知里。他的手指没有触碰银针,只是虚悬在附近,偶尔极其轻微地动一下,仿佛在隔空调整着什么。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无影灯的侧光下微微发亮,显示出这种“调气”并非看起来那般轻松,也需要极大的精神专注与某种内在的消耗。
是他吗?真的是那些细针的作用?
哈里斯无法排除麻醉的贡献。麻醉师确实在沈墨轩行针后,降低了乙醚用量并维持了平稳。但以他多年的外科和麻醉配合经验,仅凭目前这个程度的乙醚麻醉,绝对不足以让一个如此危重的腹膜炎患者,对皮肤切开这种强刺激表现出如此“平静”的反应。必然还有其他因素。
而现场唯一的其他“变量”,就是沈墨轩和他的针。
“电凝。”哈里斯沉声道,声音透过口罩,略显沉闷。
护士递上连接着简陋电凝器的镊子。哈里斯用它小心地处理了几个稍大的出血点,电流的轻微噼啪声和淡淡的蛋白质焦糊味在空气中散开。患者依旧没有任何体动反应。
止血基本完成。切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渗着血丝的嘴,安静地躺在那里。
哈里斯放下电凝镊,深吸一口气。第一阶段,皮肤切开,平稳度过,异常地平稳。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下面。腹壁的肌肉层,才是对牵拉刺激反应更敏感、更容易引发强烈生理波动的地方。
他伸手。器械护士将两把中弯血管钳拍入他掌心。
他用钳尖轻轻提起切口上端的皮肤和皮下组织,助手用另一把钳子提起对侧。灯光聚焦,照亮了切口深处。下面,是银白色、闪着纤维光泽的腹外斜肌腱膜。
哈里斯用手术刀的刀柄(已更换了干净部位)轻轻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组织剪沿纤维方向剪开腱膜。同样的顺畅,同样的,患者没有明显的应激反应。
接着是腹内斜肌。这一层肌肉较为丰厚,通常需要钝性分离肌纤维。哈里斯用手指探入,沿着肌纤维走向,轻柔而坚定地向两侧分开。肌肉在手指下被撑开,暴露出更深层的腹横肌及其筋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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