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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19章 病人的反馈) 第(2/3)页

哈里斯俯下身,凑近老栓的耳朵,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清晰、缓慢的英语说道:“赵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哈里斯医生。”旁边的助手立刻用中文复述了一遍。

老栓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终于,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瞳孔先是涣散,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头顶刺眼的光源,然后,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动,最终,定格在哈里斯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只剩一双锐利眼睛的脸上。那眼神里起初是空洞的恐惧和迷惘,随即被尚未完全褪去的、来自腹部深处的、熟悉的剧痛记忆所激醒,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下意识地想要蜷缩,但被手术台上的约束带轻轻限制住了。

“别动,赵先生。”哈里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得更慢,同时用手势示意助手安抚,“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栓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痛,当然还是痛。但那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昨夜和今晨那种仿佛有烧红的铁钩在肚子里搅动、撕扯、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尖锐绞痛,此刻变得……钝了一些,虽然依然剧烈难忍,但不再那么“锋利”,那么“无所不在”。更重要的是,之前伴随剧痛而来的那种整个腹部像被铁箍死死勒住、绷紧到快要炸开的“紧绷感”和“坠胀感”,竟然明显地减轻了。腹部深处依旧沉甸甸地痛着,但外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松了。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发出嘶哑的气音:“疼……还疼……”

“我知道。”哈里斯道,他紧紧盯着老栓的眼睛,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除了疼呢?你的肚子,感觉是紧紧的,绷着的,还是……松了一点?”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指向明确的问题。翻译转述后,老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洋大夫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还是努力地、依循着身体的真实感受,断断续续地、极其费力地吐字:“紧……没那么紧了……好像……松了点气……”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只能用最朴素的民间感受来表达。

哈里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继续问:“心里呢?慌不慌?怕不怕?”

老栓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自己的内心。恐惧当然还有,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未知酷刑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依然沉甸甸地压着。但是……那种之前痛到极致时伴随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浑身发冷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绝望的“慌恐”,似乎也平息了一些。就像是……狂风暴雨最狂暴的那一阵过去了,虽然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但不再有天崩地裂的感觉。他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微不可察:“还怕……但……好像……稳当了点……”

稳当了点。又是一个模糊却生动无比的描述。

哈里斯直起身,沉默了。他没有去看沈墨轩,目光重新落回老栓腹部的术野区域。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一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英国外科医生,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仅仅是暂停手术的异常决策,更是一种深层认知被动摇时,产生的凝重气场。

他忽然伸出手指——戴着手套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了老栓右下腹,麦氏点偏上的位置。那里是腹膜炎体征最典型的区域:压痛、反跳痛、肌卫(腹肌防御性紧张)。在昨夜和今晨的检查中,这里的腹壁硬得像一块木板,轻轻一碰就引发患者剧烈的痛苦和更强烈的肌肉收缩。

此刻,哈里斯的手指落下。力道很轻,是标准的触诊起手力度。

老栓的身体还是绷紧了一下,眉头拧起,发出一声闷哼。痛,依旧是明确的压痛。

但哈里斯的手指感觉到了不同。指下的腹壁肌肉,虽然依旧紧张,但那种“板状硬”的、完全无法下压的抵抗感,减弱了。肌肉在最初的抵抗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下压的弹性空间。这并不是腹膜炎体征的消失——那是需要手术清除病灶后才能解决的——而是那种因极度疼痛和恐惧而引发的、全身性的、过度的肌肉强直,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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