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完成后的手术室,空气的性质发生了微妙变化。之前那份弥漫着的、混合着怀疑与对峙的紧绷感,被一种更加专业、更加专注的紧张所取代。时间,依然是冷酷的监工,但此刻,每一秒的流逝都导向一个明确的行动节点——手术刀落下的一刻。
哈里斯几乎没有停顿。他将签好的文件递给安德森护士长,后者用一个干净的金属夹子将其固定在远处的记录板上。那张纸,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悬挂在冷白的灯光下。
“时间,九点二十三分。”哈里斯的声音斩断了最后一丝迟疑,“标准阑尾切除术术前准备,现在开始。计时。”
他的指令清晰、冰冷,像手术刀划开空气。
一、洁净的仪式
首先行动的是护士团队。安德森护士长,这位有着二十年手术室经验的苏格兰女性,是这场“洁净仪式”的总指挥。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消毒标准——头发一丝不苟地藏在手术帽下,露出的额头光洁,眼神锐利如探照灯,扫过手术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器械台。”她指示。
两名中国护士——看起来都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但在安德森严苛训练下动作一丝不苟——推来一张铺着无菌白布的重型器械台。台上已经按照哈里斯的习惯,预先摆放了基础器械的轮廓卡。但此刻,它们还是“不洁”的。
真正的准备从消毒开始。
房间一侧,有一个特制的、带加热装置的双层陶瓷消毒锅,下面的酒精炉燃烧着幽蓝的火焰。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空气中本就浓郁的消毒水味里,又加入了煮沸金属和蒸汽的独特气息。
安德森亲自操作。她用一把长柄钳子,从另一个密封的金属箱里取出用亚麻布包裹的器械包。包裹解开,里面的器械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柳叶刀、组织剪、止血钳、持针器、拉钩……它们并非崭新,有些甚至带着细微的使用痕迹,但每一件都被打磨得光滑无比,没有任何污渍或锈迹。
“全套阑尾器械,补充两把中号血管钳,一把肠钳,一把深部拉钩。”哈里斯头也不抬地说,他正在用刷子和肥皂液刷洗自己的前臂,一直刷到手肘以上,动作机械而用力,皮肤很快泛起红色。
“是,医生。”安德森复述指令,长柄钳将额外器械夹起,投入沸水。
这是西方外科最核心的仪式之一:煮沸消毒。虽然更先进的蒸汽高压灭菌器已经在欧洲大医院出现,但在中国的这所教会医院,沸腾二十分钟以上,仍是保证器械“无菌”的金标准。每一件金属器械都必须完全浸没,计时从水再次沸腾开始。
护士们开始铺设无菌区域。另一张铺着厚层无菌巾的器械台被推到手术台右侧(哈里斯的操作侧)。安德森用无菌镊子,将刚从沸水中取出、在无菌纱布上沥干并冷却到合适温度的器械,按照使用顺序和分类,精确地摆放上去。刀刃朝内,钳口闭合,柄端朝向操作者。每一件的位置都经过深思熟虑,确保医生在需要时,无需寻找,伸手即得。
接着是敷料。大叠的纱布、棉垫、洞巾(中间带开口的手术单),都被从密封的罐子或纸包中取出。它们经过蒸汽灭菌,散发着一种干净的、略带潮气的味道。护士们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
然后是患者区域的消毒。
老栓依然无知无觉地躺着,身上的粗糙衣物早已被剪除。一名护士用温肥皂水初步清洁了他的腹部皮肤。另一名护士则用镊子夹起大块浸满碘酊的纱布——那是一种暗红褐色的液体,气味刺鼻——开始以预定切口(麦氏点,右下腹)为中心,由内向外画圈涂抹消毒。碘酊染出一片不断扩大、边界清晰的棕褐色区域,像大地图上标记出的战场。
消毒范围很大,上至肋缘,下至大腿上段,内侧过中线,外侧至腋后线。这是为了应对手术中可能需要的切口延长或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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