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18章 行针定气) 第(1/4)页

麻醉气体的甜腻气息与石炭酸的锐利气味在无影灯炽白的光柱下无声交锋,最终混合成手术室里特有的、一种介乎生与死之间的冷冽味道。老栓躺在手术台正中,像一片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叶子,失去意识的身体在乙醚作用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松弛,唯有胸膛在麻醉气囊规律压迫下被动起伏,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光点是他生命尚存最直观、也最脆弱的证据。

哈里斯已经就位。他站在手术台右侧,举着那双经过二十分钟刷洗、浸泡、被无菌手套严密包裹的手,悬停在即将成为战场的腹部上空。他微微低头,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凝视着那片被碘酊染成棕褐色、又被酒精擦得发亮的皮肤——麦氏点,那个理论上阑尾根部在体表的投影。他的姿态像极了鹰隼在俯冲前最后的凝定,全身的肌肉与神经都收敛为一点蓄势待发的锐利。

他的团队也各就各位。安德森护士长守在器械台旁,仿佛守护着圣器的祭司,面前闪闪发光的刀剪钳镊按使用顺序排成沉默的阵列。第一助手在患者左侧,微微前倾,准备履行他牵开与暴露的职责。麻醉师站在患者头部后方,目光在乙醚滴瓶、气囊和那台简陋的、主要靠听诊器和血压计来监控生命体征的设备间逡巡。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种高度程式化的、摒除个人情绪的专注里,等待着主刀医生发出第一个指令。

然而,指令并未立刻落下。哈里斯的目光从患者的腹部抬起,越过手术灯刺眼的光晕,投向了手术台头侧,那个与这片纯白、金属、无菌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身影——沈墨轩。

沈墨轩也已准备就绪。他没有穿无菌手术衣,只在外罩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布袍,袖子仔细挽至肘部,露出清瘦却稳定的前臂。他站在一个稍小的边台旁,那上面没有冰冷反光的金属,只有一个打开的旧木针盒,一盏燃着的酒精灯,几个盛着碘伏和酒精的小瓷碗,以及一叠雪白的纱布。橘黄色的火苗在酒精灯口静静跳跃,将他沉静的侧面映得忽明忽暗,也为他手中那枚细若毫发、长约三寸的银针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西洋外科团队那高效、冷峻、物质化的“准备完毕”,与中医师这边古朴、内敛、关乎“气”的“准备开始”,形成了无声的张力。

“沈先生,”哈里斯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低沉模糊,但语气清晰,“我们等待您的‘准备’。”

他用了“准备”这个词,而非“开始”。这是一种微妙的界定:沈墨轩的部分,是手术“之前”的、辅助性的环节。

沈墨轩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他先是将手中那枚银针的针尖置于酒精灯外焰上,快速灼烧三次,动作稳而迅捷,针尖并未烧红,只是瞬间的高温。然后,他用镊子夹起针,浸入盛有淡黄色碘伏液的瓷碗中,片刻后取出,用无菌纱布轻轻拭干。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神色肃穆,仿佛在进行一种庄严的净化仪式。

做完这些,他才持针移步,走到手术台头侧,靠近老栓的右肩。他的目光先落在老栓脸上——那张因高热和痛苦而凹陷、此刻在麻醉下松弛却依然透着死灰之色的面孔。沈墨轩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解剖般的观察与感知。他伸出左手,三指轻轻搭上老栓露在布单外、正在接受静脉输液的前臂内侧,寻找寸关尺。

手术室里异常安静,只有麻醉气囊有节奏的嘶嘶声,以及远处某个水龙头的滴水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哈里斯是审视与等待;安德森护士长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轻微的不耐;年轻的中国助手和护士们则是好奇与隐约的期待。

沈墨轩阖目凝神。指尖下,老栓的脉搏传递而来:沉、细、数、促。沉如石坠井底,细似游丝将断,数如密雨击瓦,促如奔马偶蹶。这是热毒深陷营血、燔灼阴液、正气衰败、心脉飘摇的危殆之象。比昨夜预想的更为凶险。他心中微凛,但搭脉的手指稳如磐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杏林霜华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