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分钟后,他睁开眼,目光清亮。他转向哈里斯,平静地说:“可以开始了。请稍候,我先取内关、足三里,以安未受邪之地,定中焦之气。”
哈里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沈墨轩不再迟疑。他左手拇指精准地按在老栓右前臂内侧,腕横纹上两寸,两条肌腱之间的凹陷处——内关穴。右手持针,针尖对准穴位,指力贯注,手腕轻轻一旋,针尖便悄无声息地破皮而入。进针角度微微斜向心脏方向,深度约一寸。他行针手法异常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或试探,仿佛那皮肤、筋膜、肌肉的层次,早已在他心中勾勒清晰。
针入皮下的瞬间,昏迷中的老栓,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右手中指也几不可察地一颤。
“患者右侧上肢有轻微局部肌肉收缩。”麻醉师立刻低声报告,眼睛紧盯着老栓的脸和监护仪。
“继续观察。”哈里斯道,目光没有离开沈墨轩的手。
沈墨轩并未理会这细微的扰动。他专注于指下的“针感”。银针进入人体,并非刺入一团均质的物质。在中医的经验感知里,针尖会遇到不同的“气”的层次。此刻,他轻轻捻转针柄,指端传来一种“如鱼吞钩”般的沉紧感——这是“得气”,意味着针体刺激到了穴位下的经气。他保持捻转,幅度小而均匀,方向先泻后补,心中默念导气之法,意想着针感沿着手厥阴心包经向上传导,安抚那被热毒与恐惧所扰的“心神”。
约一分钟后,他停止捻转,将针留在原处,只以手指轻轻拂着露在外面的针柄末端,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接着,他移至老栓右侧小腿。定位,足三里,膝眼下三寸,胫骨外侧一横指。同样洁净利落的进针,更深,约两寸半。针入的瞬间,老栓的右脚趾明显地勾动了一下。
“右下肢屈肌反射。”麻醉师再次报告。
沈墨轩依旧沉稳。在足三里穴,他行捻转补法,指下追求一种饱满、温煦的“得气”感,意在通过足阳明胃经这个“多气多血”的经脉,为即将承受巨大创伤的身体,预先注入一股“扶正培元”之力,强壮脾胃气血,稳定中焦枢机。
两针既定,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感知两穴之间气机的呼应。然后,他再次清洁双手和银针,走向老栓左侧。
这一次,他先取左合谷(虎口处),进针半寸,得气后轻泻,以加强全身镇痛安神之效;再取左三阴交(内踝上三寸),进针一寸半,行补法,调和肝脾肾三阴,滋潜浮越之虚阳。
最后,他回到右侧,在老栓的阑尾穴(足三里下约两寸处的压痛敏感点)和太冲穴(足背第一二跖骨间凹陷)各下一针。前者泻法,意在针对性地清泻肠腑郁热瘀毒;后者平补平泻,疏解肝气郁结,缓解手术带来的“惊”与“恐”。
六枚银针,依次矗立在老栓的双侧前臂与小腿上。针尾极细,在无影灯的强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随着患者极其微弱的呼吸或沈墨轩调整时,才闪过一抹细微的银亮。它们静静地刺在那里,与周围庞大的手术台、复杂的监护仪、闪闪发光的西洋手术器械相比,显得如此纤细、朴素,甚至有些“不科学”的突兀。
然而,变化在悄然发生。
麻醉师紧盯着血压计的水银柱和听诊器里的心音,脸上的表情从专注逐渐变得有些诧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报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哈里斯医生,患者生命体征……有变化。心率从诱导后的一百二十五次,降至一百一十二次,趋于平稳。血压从90/58mmHg,回升至94/62mmHg。呼吸频率和深度……似乎也更平稳了一些。”
手术室里轻微的空气流动仿佛停滞了一瞬。几个护士交换了一下眼神。哈里斯的目光从患者腹部抬起,再次投向沈墨轩,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麻醉师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器械台旁、沉默观察的安德森护士长,忽然用英语低声问了一句,语气直接,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质疑:“沈先生,这些细针,真的能代替或减少麻醉药吗?它们是怎么起作用的?靠心理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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