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是好人,可他跟洋人一起……这心里咋这么不踏实?”
“要是……要是真救过来了呢?”一个年轻力夫怯生生地问。
旁边的人沉默了片刻。如果真的救过来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种能把人活活疼死、老郎中们灌多少汤药都救不回的“绞肠痧”,有了新的、或许更快的办法?这对他们这些随时可能因伤因病倒下的苦命人来说,是一个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去想的渺茫希望。
二、知识界的涟漪:报馆与学界
《津门白话报》的编辑部里,灯火通明。主编戴着一副圆眼镜,手指急促地敲打着桌面,听着见习记者小刘气喘吁吁的汇报,眼睛越来越亮。
“……情况基本属实,广济医院的哈里斯医生和回春堂的沈墨轩,正在合作进行一台阑尾炎穿孔手术。患者是码头苦力,病情危重。手术已经开始。”小刘补充道,“我还打听到,他们签了一份特殊的中西医合作同意书。”
“中西医合作?”主编猛地站起,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步,“大新闻!这是绝好的新闻!哈里斯是英国皇家外科学会的会员,在天津洋人圈里很有名。沈墨轩是沈一贴的独子,年轻一代中医里的翘楚,平时对西洋医学也颇有探究。这两人合作,前所未有!这背后,是科学?是妥协?是医学的进步,还是国粹的沦丧?快,小刘,你立刻再去医院附近守着,尽可能多打听细节!我马上写一篇评论,明天一早见报!标题就叫……《洋刀与银针:津门首例中西医合作手术现场直击,背后是救赎还是背叛?》”
“主编,手术结果还不知道……”
“结果重要,也不重要!”主编挥手打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戏!一场关乎中西、新旧、生命与伦理的大戏!我们要抓住这个焦点!”
几乎同一时间,天津另一家更具学术气息的《华北医学月刊》编辑部也接到了消息。编辑是一位曾留学日本、习过西医的华人医生,闻讯后陷入沉思。他敏锐地察觉到,如果手术成功,其意义可能远超一个病例的救治。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观察中西医在危急重症面前具体如何协作、优劣如何互补的案例。他立刻吩咐助手,尝试联系广济医院方面,希望术后能获得更详细的医学记录,并考虑邀请双方撰写文章。
而在天津北洋医学院的教职员宿舍区,几个晚归的讲师正在争论。他们有的是纯西医背景,对中医嗤之以鼻;有的则对传统医学抱有同情的好奇。
“荒谬!外科手术是建立在严密的解剖学、生理学、无菌术基础上的精密科学。中医那套虚无缥缈的经络气血,怎么能和手术台并存?那个沈墨轩,不过是去扮演一个安慰剂的角色!”一位激进的年轻讲师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针灸镇痛,或许有其神经生理学的基础。在缺乏足够麻醉药物的条件下,如果真能通过针刺减少乙醚用量、稳定患者生命体征,那就是有价值的辅助。”另一位年纪稍长、态度更开放的讲师反驳,“我好奇的是他们的协作模式。是谁主导?如何决策?风险如何共担?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有趣的社会医学案例。”
“无论如何,这件事把中西医推到了同一个聚光灯下,比较无可避免。对中医而言,恐怕压力更大。”第三位讲师幽幽地说。
三、洋人圈子的侧目与疑虑
在英租界俱乐部那充满皮革、雪茄和威士忌味道的阅览室里,几个外国医生、商人以及领事馆的文书也听到了风声。消息是广济医院的一位英国护士的丈夫传出来的。
“哈里斯要和一位本地中医合作手术?”一位洋行经理晃着酒杯,轻笑一声,“这倒是新鲜。哈里斯一向骄傲得很,居然会允许一个‘草药医生’进入他的手术室?”
“听说那位沈医生很年轻,但家族世代行医,在本地上层和贫民中都有些声望。也许哈里斯是想借此缓和与本地社区的关系?”领事馆的一位副领事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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