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和关系?手术台上可不需要政治。”一位在天津开设诊所的德国医生摇摇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外科手术是最高级的医学艺术,容不得半点不科学的东西干扰。那个中国人用什么?用针扎?上帝,这听起来像是中世纪的女巫疗法。哈里斯这是拿病人的生命和自己的声誉冒险。”
“但病人据说已经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洋行经理说。
“那也不是理由。医学有医学的尊严。”德国医生坚持道,“如果失败了,不仅哈里斯名誉扫地,连我们整个西方医学在这里的威信都会受损。人们会说,你们洋人的办法,加上中国人的办法,还是救不活一个人。”
“如果成功了呢?”副领事问。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下。如果成功了呢?那意味着什么?或许意味着一种新的、混合式的医疗模式的可能性?抑或只是侥幸?这对西方医学在这里的“独占性”和“优越性”叙事,会是一种微妙的挑战吗?
“成功?”德国医生抿了一口酒,“那也只能说明哈里斯的阑尾切除技术过硬。至于那些针……巧合罢了。”
四、中医界的震动与分裂
消息传到老城厢,传到那些悬挂着“妙手回春”、“杏林春暖”匾额的医馆药铺时,引起的震动最为剧烈,也最为复杂。
沈墨轩的父亲,沈老大夫“沈一贴”,是在睡梦中被学徒急急叫醒的。听完学徒结结巴巴、带着惊恐的叙述,老人原本因困倦而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开,在昏暗的油灯下射出锐利的光。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学徒以为师父会勃然大怒,或悲痛欲绝。
然而,老人只是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广济医院所在的大致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老爷,少爷他……他这是……”学徒不知所措。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沈老大夫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压制着巨大的波澜,“他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学医如此,探究西洋医理也是如此。”
“可那是开膛破肚啊!还跟洋人一起!这传出去,咱们回春堂的名声……”学徒急道。
“名声?”沈老大夫转过身,脸上皱纹在灯光下如同刀刻,“若他救活了人,便是活人无算的新路;若救不活……这名声,背着也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这条路,太险,太孤独。洋人不会真心认同他,自己人……恐怕也要骂他。”
正如沈老大夫所料,天津中医界的反应迅速分裂。一些与沈家交好或思想较为开明的大夫,初闻惊愕,继而沉思。他们中有人曾接触过西医书籍,对解剖、外科并非一无所知,深知“肠痈”至溃脓阶段的凶险,传统方法确有力所不逮之时。沈墨轩的选择,在他们看来虽惊世骇俗,但那份“尽一切可能救人”的心志,或许值得一份谨慎的尊重。
但更多的,是激烈的反对和唾弃。
“数典忘祖!沈家小儿枉读圣贤医书,竟去助那洋人戕害我同胞身体!”
“什么中西医合作?分明是中医向刀斧低头!银针岂能与屠刀为伍?”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人人都道洋人开刀厉害,谁还信我中华脉理方药?这是掘我中医之根!”
“沈一贴教子无方,辱没门楣!”
这些声音在几家素与回春堂有竞争或理念不合的医馆里尤为响亮。有人连夜研墨,准备写檄文般的公开信予以谴责;有人则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回春堂门口,要向沈老大夫“讨个说法”。中西医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被沈墨轩这个举动,彻底捅破了。他无意中将自己置于风暴眼,成为双方情绪投射的焦点。
五、官府的注意与江湖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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