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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30章 患者的感激) 第(2/3)页

哈里斯静静地站着,脸上惯常的冷峻神色,在面对这汹涌澎湃的、最原始的感激之情时,显得有些无措,甚至微微僵硬。他听懂了翻译转述的老栓的话,也看到了那滚烫的泪水。在他过往的行医生涯中,得到过感谢,但通常是克制、礼貌,符合中产阶级礼仪的。如此直接、如此强烈、几乎带着某种宗教般虔诚的感恩表达,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了侧头,但目光没有避开,灰蓝色的眼睛里,锐利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软化——那里面有一丝作为医者见证生命被挽救时的职业满足,有一丝对这种强烈情感冲击的不适应,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中国苦力顽强生命力的、不自觉的敬意。

沈墨轩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更能理解老栓此刻的心情。他轻轻拍了拍老栓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背,温声道:“老栓兄弟,快别这么说。医者本分,便是治病救人。你能闯过这一关,是你自家命不该绝,求生之志坚定。我与哈里斯博士,不过是尽了医家之责,因缘际会,合力助你罢了。如今既已出院,回去后定要好生将养,按时服药,循序渐进,切不可劳累。我给你开的那些调理方子,需再服半月,饮食务必要清淡温热。”

他的嘱咐细致而恳切。

老栓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我记下了,记下了!沈先生的话,就是圣旨!我一定照办!”

这时,吴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帕子紧紧包裹着的小包,双手捧着,走到沈墨轩和哈里斯面前,脸上带着窘迫和坚决:“沈先生,哈大夫,我们……我们这些穷苦力,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这是……这是兄弟们凑的一点心意,知道远远不够诊费和药钱,更别提报答救命的大恩……就当……就当是给二位添壶茶,表表我们的心……” 布包打开,里面是皱皱巴巴、面额不一的几张纸币和一些铜板,显然是他们竭尽所能凑出来的。

沈墨轩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伸手将布包轻轻推回:“工头大哥,万万不可。我早说过,此次诊治,分文不取。哈里斯博士所在的医院,也有减免贫苦患者费用的章程。你们的钱,留着给老栓兄弟买些营养吃食,补补身子,比什么都强。”

哈里斯也通过助手,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医院方面,已根据情况做了费用减免。你们的感激,我们收到了。钱,拿回去。”

吴大勇和其他工友还要再推让,被沈墨轩坚决制止了。他们只好讪讪地收回布包,脸上的感激之情却更浓了。

老栓在工友的搀扶下,再次向两位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沈墨轩没有再拦。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回过头。阳光照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他咧开嘴,露出了住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虚弱,却无比真挚。他看着沈墨轩和哈里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朴实的语言,说出了那句日后或许会被很多人记住、并赋予不同解读的话:

“沈先生,哈大夫,您二位……一个是我们中国的‘华佗再世’,一个是……是洋人里的‘活菩萨’!是‘华佗’跟……跟‘白求恩’一起,救了我这条贱命啊!”

他不知道“白求恩”是谁,这个词是他从这几日其他病人或护士的零星议论中听来的,似乎是另一个有名的、帮助中国人的外国好大夫。他只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崇高、最贴切的比喻,来表达他心中无与伦比的敬意。

“华佗”与“白求恩”。

这两个名字,一个源自中国千年的医学神话,一个代表着当时在中国知识界开始流传的、国际主义友人的符号,被一个目不识丁的苦力,以一种最质朴也最奇特地方式,并列在了一起,用来赞誉他眼前的两位救命恩人。

沈墨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哈里斯显然不太明白“华佗”和“白求恩”的具体指代,但助手简单的解释让他明白了大意——那是将他与中方最传奇的医者和最受尊敬的外国援助者相提并论。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窘迫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沉默。他没有回应这个比喻,只是对着老栓,再次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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