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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7章 古树发新芽) 第(1/2)页

《医学大同宣言》的墨香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它所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赞誉与质疑依旧在知识界的茶余饭后回荡。然而,对于林怀仁而言,再响亮的宣言,若没有实实在在的病例作为注脚,也终将是空中楼阁。他深知,理想的宏大厦,需要一砖一瓦在实践中垒砌。而此刻,他最期盼看到的,并非更多的讨论,而是一个能证明这条道路可行的、活生生的例子。

这个例子,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它来自一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陈明远。

陈明远是“启明诊所”被砸那年,最早坚定站在林怀仁身边的弟子之一。他出身江南一个耕读之家,家境尚可,得以在新式学堂念书,英文底子甚好。然而,一次家人被一位走方郎中误治的经历,让他对传统医学产生了复杂的情感,既有怀疑,又有一种不甘的好奇。后来他辗转来到北京,本想报考西医学院,却偶然听到了林怀仁那场着名的北大讲座。林怀仁那种不偏不倚、力求融通的理性态度,瞬间击中了他。他毅然放弃了原有的计划,拜入林怀仁门下,成了“怀仁中西医传习所”的第一批学生,也是最刻苦、最富悟性的一个。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内经》、《伤寒》,同时也捧着格雷的《解剖学》英文原版啃读。他常常在显微镜下观察血液涂片后,又去体会老师所讲的“气血”变化;在研读西医的炎症理论时,会下意识地对照中医的“热毒”、“瘀血”概念。林怀仁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常对身边人说:“明远此子,心思缜密,能通中西之邮,未来或可承我衣钵。”

机会终于降临。在仁济医院的合作病房里,收治了一位名叫周福贵的年轻车夫。他病情极重,被诊断为“慢性纤维空洞型肺结核晚期”。X光片显示他的左肺几乎完全毁损,形成多个巨大空洞,右肺也布满了播散性的病灶。他持续高热,咳嗽剧烈,痰中带血丝甚至血块,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西医方面,方维朴院长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卧床休息、高营养支持、甚至尝试了效果不彰且病人难以耐受的人工气胸术。痰液中持续检测到大量的结核杆菌,预后被判定为“极差”,几乎已被宣判了死刑。

周福贵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孩子,每日以泪洗面,那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病房的每个角落。方院长在例行联合查房时,面色凝重地对林怀仁说:“林兄,这个病例,恐怕……我们已是回天乏术了。”

林怀仁仔细检查了病人。脉象细促无力,如游丝将断;舌质光绛无苔,如镜面般干燥;颧红如妆,是典型的“戴阳”假象;周身肌肤干燥甲错,五心烦热。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此乃‘肺痨’重证,阴阳俱虚,气血耗竭,津液干涸,已至危殆之境。若纯用攻伐,恐正气立散;若一味滋补,又恐虚不受补,闭门留寇。难,难啊……”

站在林怀仁身后的陈明远,却紧紧盯着病人的X光片,又回想刚才诊察的每一个细节,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定:“老师,方院长,学生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林怀仁和方维朴都看向他。

陈明远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西医诊断明确,结核杆菌肆虐,肺部组织大面积坏死,此乃‘邪盛’之极。但病人目前高热、镜面舌、脉细数,乃阴液涸竭,虚阳外越之象,此为‘正虚’之极。当此之时,若只顾杀灭痨虫(抗菌),恐病人羸弱之体无法承受药物副作用,且津血已枯,药物亦难达病所。学生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直接‘祛邪’,而是‘留人治病’,急当‘益气养阴,固脱救逆’,先稳住一线生机,待正气稍有回复,再图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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