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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霜华_晨酒的深坛(第7章 古树发新芽) 第(2/2)页

他顿了顿,看向林怀仁:“老师曾讲授过《温病条辨》中‘增液汤’、‘生脉散’之意,用于热病伤阴,气阴两虚之证。学生以为,此病人虽非外感温病,但内在‘痨毒’耗伤,其理相通。可否以大剂量西洋参、麦冬、五味子为基础,急煎频服,以求益气生津、固脉防脱?同时,可少量佐入一些如百部、白及等现代研究证实有抗痨之效的中药,但剂量宜轻,以免伤正。”

他又转向方维朴:“方院长,在西医支持方面,能否在保证营养液输入的同时,特别注意维持病人水电解质平衡?学生查阅过一些西方文献,此类重症消耗病人,常伴有严重的代谢紊乱,纠正这一点,或可与中药‘益气养阴’之法相辅相成。”

这一番分析,引经据典而不泥古,参合西医而能抓住关键,既体现了对中医病机的深刻理解,又展现了对西医病理生理的把握。林怀仁眼中露出激赏的神色,他微微颔首:“明远所言,深得‘扶正祛邪’之精义,于此危重之证,或可险中求胜。方院长,您看……”

方维朴也听得频频点头,他欣赏这种基于具体病情、逻辑清晰的方案,而非空谈理论。“陈生员的思路很有见地。目前西医确实缺乏特效手段,姑且一试,或有一线生机。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我们全力配合监测生命体征和生化指标。”

方案既定,陈明远在林怀仁的指导下,开出了详细的处方。他以大剂量的西洋参为君,峻补元气;配以麦冬、生地、玄参滋阴润肺;五味子敛肺气、生津液;另轻用百部、丹参。他亲自守在病榻前,指导周福贵的妻子如何煎药,如何用小勺一点点将药汁喂入病人口中。

起初的两天,似乎并无明显变化,周福贵依旧昏沉,高热不退。陈明远内心焦灼,但表面依旧镇定,根据病人微妙的舌脉变化,对药方进行了细微调整,增加了天花粉、石斛等加强滋阴之力。

到了第三天清晨,护士惊喜地发现,周福贵的体温开始下降,虽然仍在低热,但那灼人的高热终于退去了。他清醒的时间多了一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能咽下少许米汤。

一周后,奇迹般地,他剧烈的咳嗽减轻了,咯血停止,镜面舌上竟隐隐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润泽的苔。脉搏虽然依旧细弱,却不再那么急促欲绝。

“阴液渐复,虚阳得敛!”林怀仁再次诊脉后,难掩喜悦之情。他鼓励陈明远:“方子可以稍作调整,适当增加一些健脾开胃之品,如山药、茯苓,并稍加重抗痨药物的比例,扶正之中,渐佐祛邪。”

一个月后,周福贵的体重开始缓慢增加,面色不再是死灰,而是有了一丝血色。复查X光片,虽然肺部空洞依旧存在,但周围浸润性的阴影有所吸收。痰液中结核杆菌的数量,也开始明显减少。

他,活过来了。

当周福贵在妻子的搀扶下,第一次颤巍巍地走下病床,对着陈明远和林怀仁就要下跪时,所有目睹这一切的医护人员都为之动容。方维朴紧紧握住林怀仁的手,感慨道:“林兄,看到了吗?这就是希望!明远这孩子,了不起!他做到了我们单独任何一方都难以做到的事情!”

林怀仁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成功救治而目光更加坚定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理想,正以一种青出于蓝的姿态,破土萌芽,茁壮生长。他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明远,这条路,你走通了。”

陈明远成功救治重症肺痨的消息,不胫而走。它没有宣言那般轰轰烈烈,却像一股温润而强大的泉水,无声地渗入干裂的土地。它向所有怀疑者证明,“衷中参西”不是空想,不是调和,而是一条在临床实践中行之有效、能拯救生命于危殆的康庄大道。

这株在临床沃土中破土而出的“新芽”,以其鲜活的生命力,昭示着一个新的开始。它意味着,林怀仁所倡导的医学理想,终于有了坚实的承继者,开始了它星火燎原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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