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物力太小,是使俗众迷真莫返的又一原因。人间的建设,照理,田园是为人食而种的,房屋是为人住而造的,百工是为人用而兴的,交通是为人行而办的,学校是为人学而设的,医院是为人病而设的。但在事实,能完全享受这些建设的人很少。有病不得医者有之,有子不得学者有之,有身而不得衣食住行者有之。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的衣食住行而渡世者,占大多数。他们但得工作一天,换得三餐一觉,已应感天谢地,不许更有奢望于人世。他们偶入都市,观于富人之家,朱栏长廊,画栋雕梁,锦衣玉食,宝马香车。而自己的物力曾不能办到他的一个车轮。他们偶入京城,观于王者之居,千雉严城,九重宫阙,前列卫队,后曳罗绮。而自己的物力曾不能办到他后宫中的一只丝袜。他们也曾窥过银行,看见铜栏杆里面的法币成堆,同杂货店里的毛草纸一样。而自己毕生的劳作曾不能换得它的一束。他们也曾看报,知道某家喜庆的费用几万,某月化妆品的输入几十万,某项公债的数目几百万,某年战争的损失几千万,某国军事的设备几万万。而自己毕生的收入曾不及这种数目的零头。少数拥有物力的富贵的俗众,其力比较起世间的物力来又相形见小,因而其心也不餍足,仍在叹羡世间的富贵。于是一切俗众,皆叹羡世间,而确信其为真实的存在了。自来弃俗出家的人,半是穷极无聊,走投无路之辈。因此佛教向被俗众视为失意者的避难所。而衣食住行,名利恭敬,成了一切俗众生活的南针。茶馆,酒店中,红头赤颈地谈判着的,没有一个不是关于衣食住行的问题。办公室,会议厅中,冠冕堂皇地讨论着的,没有一件不是关于名利恭敬的事。但这是无足怪的。因为世间物力与个人物力的比例,相差太远。在这悬殊的比例之下,他们但觉自己何等贫乏,世间何等充实,哪有胆量来否定世间的真实的存在呢?你倘告诉他说:衣食住行之外,你还有更切身的问题没有顾着呢!名利恭敬之外,你还有更重大的问题没有顾着呢!但他抚掌大笑而不顾。因为物欲太盛,迷住了他的心窍。他不能相信你的话。
人生幸而有了无上的智慧。又不幸而得了这样短促的生命,这样藐小的身躯,这样薄弱的心力,与这样贫乏的物力,致使中人以下的俗众,慑于客观世间的强大,而俯首听命,迷真莫返。假如自然能改良其支配,使人的生命再长一点,人的身躯再大一点,人的心力再强一点,人的物力再富一点,使人处世如乘火车,如搭轮船,那么人与世的比例相差不会这么远,就容易看到时间空间的真相,而不复为世知物欲之所迷了。
但世间自有少数超越自然力的人,不待自然改良其支配,自能看到人生宇宙的真相。他们的寿命不一定比别人长,也许比别人更短,但能与无始无终相抗衡。他们的身躯不一定比别人大,也许比别人更小,但能与天地宇宙相比肩。他们的知识不一定比别人多,也许比别人更少,然而世事的根源无所不知。他们的物力不一定比别人富,也许比别人更贫,然而物欲不能迷他的性。这样的人可称之为“大人”。因为他自能于无形中将身心放大,而以浩劫为须臾,以天地为室庐,其住世就同乘火车,搭轮船一样。
只因其大无形,俗众不得而见。故虽有大人,往往为俗众所非笑。但这也不足怪。像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剪网大娘舅白相了“大世界”①回来。把两包良乡栗子在桌子上一放,躺在藤椅子里,脸上现出欢乐的疲倦,摇摇头说:
“上海地方白相真开心!京戏,新戏,影戏,大鼓,说书,变戏法,什么都有;吃茶,吃酒,吃菜,吃点心,由你自选;还有电梯,飞船,飞轮,跑冰……老虎,狮子,孔雀,大蛇……真是无奇不有!唉,白相真开心,但是一想起铜钱就不开心。上海地方用铜钱真容易!倘然白相不要铜钱,哈哈哈哈……”
我也陪他“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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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禅外阅世 作者:丰子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