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谁能一扫东洋旧习,使它立刻全部西洋化呢?推美术家的心,似乎希望立刻全部西洋化,使人立在东京或上海的街上,感觉得如同立在巴黎或伦敦的街上一样。否则,索性全部东洋风,使人住在现代社会里,感觉得如同住在古代社会里一样。然而两者都是不可能的。回复古代当然做不到;全部西洋化“谈何容易”?即使“容易”,(注:忆某古人说,此容易二字不相连,乃何容二字相连,今强用之。)我们的鼻头天生成不高,眼睛天生成不蓝,皮肤天生成不白,这西洋化也是不彻底的,那么生在现代中国的我们,对于这事应取甚样的态度呢?我们将始终度送这种可笑的不调和的二重生活吗?
不,我们的前途,自有新的道路正待开辟。这是东西洋文化的“化合”路,也可说是世界文化的“大同”路。物质文明发迹于西洋,但不是西洋所专有的,应是现世一切民族所不得不接受的“时代”的赠物了。现今我国所有各种物质文明的建设,大半是硬子子①地从西洋搬运进来的,生吞活剥地插在本国土内。一切可笑的,不调和的二重生活,即由此产生。换言之,目前我们的生活中,东西洋文化“混合”着,所以有二重。须得教他们“化合”起来,产生第三种新生活,然后方可免除上述的种种丑恶与苦痛。进言之,西洋不永远是先进民族。今后的世界,定将互相影响,互相移化,渐渐趋于“大同”之路。
我们对于各种旧习应该不惜放弃,对于各种新潮应该不怕接受。只要以“合理”为本,努力创造新的生活,便合于世界大同之旨了。听说日本人曾有废除其原有的文字而改用罗马字横排的提议。又有废除美术学校里的“日本画系”与“西洋画系”的分立而仅设一“绘画系”的企图。然而还没有成功。记得中国也曾有少数人试用横写的、注音字母拼成的国音,然而没有人顾问。这当然不是容易办到的事。但我却在这里愚痴地梦想:置军备,事战争,无非为了谋人类生活的幸福。诚能教世界各国大家把军备和战争所用的经费如数省下来,移作未来的“大同世界”的建设费,这一定不难实现,全人类的生活一定幸福得多!世间的美术家一定欢庆尤深!可惜这只是我的梦想。
注释:
①硬子子,方言,意即生硬。
无常之恸
无常之恸,大概是宗教启信的出发点吧。一切慷慨的,忍苦的,慈悲的,舍身的,宗教的行为,皆建筑在这一点心上。故佛教的要旨,被包括在这个十六字偈内:“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里下二句是佛教所特有的人生观与宇宙观,不足为一般人道;上两句却是可使谁都承认的一般公理,就是宗教启信的出发点的“无常之恸”。这种感情特强起来,会把人拉进宗教信仰中。但与宗教无缘的人,即使反宗教的人,其感情中也常有这种分子在那里活动着,不过强弱不同耳。
在醉心名利的人,如多数的官僚,商人,大概这点感情最弱。他们仿佛被荣誉及黄金蒙住了眼,急急忙忙地拉到鬼国里,在途中毫无认识自身的能力与余暇了。反之,在文艺者,尤其是诗人,尤其是中国的诗人,更尤其是中国古代的诗人,大概这点感情最强,引起他们这种感情的,大概是最能暗示生灭相的自然状态,例如春花,秋月,以及衰荣的种种变化。他们见了这些小小的变化,便会想起自然的意图,宇宙的秘密,以及人生的根蒂,因而兴起无常之恸。在他们的读者——至少在我一个读者——往往觉到这些部分最可感动,最易共鸣。因为在人生的一切叹愿——如惜别,伤逝,失恋,轗轲等——中,没有比无常更普遍地为人人所共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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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禅外阅世 作者:丰子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