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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外阅世_丰子恺(第一篇 学贵有恒(下)) 第(3/9)页

《法华经》偈云:“诸法从本来,常示寂灭相。春至百花开,黄莺啼柳上。”这几句包括了一切诗人的无常之叹的动机。原来春花是最雄辩地表出无常相的东西。看花而感到绝对的喜悦的,只有醉生梦死之徒,感觉迟钝的痴人,不然,佯狂的乐天家。凡富有人性而认真的人,谁能对于这些昙花感到真心的满足?谁能不在这些泡影里照见自身的姿态呢?古诗十九首中有云:“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大概是借花叹惜人生无常之滥觞。后人续弹此调者甚多。最普通传诵的,如: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李锜妾)

“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扫!(下略)”(岑参)

“一月主人笑几回?相逢相值且衔杯!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残花昨日开!”(崔惠童)

“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岑参)

“越王宫里似花人,越水溪头采白蘋。白蘋未尽人先尽,谁见江南春复春?”(阙名)

慨惜花的易谢,妒羡花的再生,大概是此类诗中最普通的两种情怀。像“春风欲劝座中人,一片落红当眼堕。”“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便是用一两句话明快地道破这种情怀的好例。

最明显地表示春色,最力强地牵惹人心的杨柳,自来为引人感伤的名物。桓温的话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昔年移植,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在纸上读了这几句文句,已觉恻然于怀;何况亲眼看见其依依与凄怆的光景呢?唐人诗中,借杨柳或类似的树木为兴感之由,而慨叹人事无常的,不乏其例,亦不乏动人之力。像:

“江风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韦庄)

炀帝行官汴水滨,数株残柳不胜春。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刘禹锡)

“梁苑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那堪更想千年后,谁见杨华入汉宫?”(韩琮)

“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罗隐,《炀帝陵》)

“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王播)

“汾阳旧宅今为寺,犹有当时歌舞楼。四十年来车马散,古槐深巷暮蝉愁。”(张籍)

“门前不改旧山河,破虏曾经马伏波。今日独经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阳多。”(赵嘏)

凡自然美皆能牵引有心人的感伤,不独花柳而已。花柳以外,最富于此种牵引力的,我想是月。因月兴感的好诗之多,不胜屈指。把记得起的几首写在这里: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刘禹锡,《石头城》)

“革遮回磴绝鸣銮,云树深深碧殿寒。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杆。”(崔鲁,《华清官》)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李白,《苏台》)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杜牧之,《中秋》)

“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赵嘏,《江楼书怀》)

由花柳兴感的,有以花柳自况之心,此心常转变为对花柳的怜惜与同情。由月兴感的,则完全出于妒羡之心,为了它终古如斯地高悬碧空,而用冷眼对下界的衰荣生灭作壁上观。但月的感人之力,一半也是夜的环境所助成的。夜的黑暗能把外物的**遮住,使人专心于内省,耽于内省的人,往往慨念无常,心生悲感。更怎禁一个神秘幽玄的月亮的挑拨呢?故月明人静之夜,只要是**者,即使其生活毫无忧患而十分幸福,也会兴起惆怅。正如唐人诗所云:“小院无人夜,烟斜月转明。清宵易惆怅,不必有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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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禅外阅世 作者:丰子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