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万古常新的不朽的日月相比较,下界一切生灭,在**者的眼中都是可悲哀的状态。何况日月也不见得是不朽的东西呢?人类的理想中,不幸而有了“永远”这个幻象,因此在人生中平添了无穷的感慨。所谓“往事不堪回首”的一种情怀,在诗人——尤其是中国古代诗人——的笔上随时随处地流露着。有人反对这种态度,说是逃避现实,是无病呻吟,是老生常谈。不错,有不少的旧诗作者,曾经逃避现实而躲入过去的憧憬中或酒天地中;有不少的皮毛诗人曾经学了几句老生常谈而无病呻吟。然而真从无常之恸中发出来的感怀的佳作,其艺术的价值永远不朽——除非人生是永远朽的。会朽的人,对于眼前的衰荣兴废岂能漠然无所感动?“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这一点小暂的衰歇之象,已足使履霜坚冰的**者兴起无穷之慨;已足使顿悟的智慧者痛悟无常呢!这里我又想起的有四首好诗:
“寥落故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越王勾践破吴归,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
“伤心欲问南朝事,唯见江流去不回。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
这些都是极通常的诗,我幼时曾经无心地在私塾学童的无心的口上听熟过。现在它们却用了一种新的力而再现于我的心头。人们常说平凡中寓有至理。我现在觉得常见的诗中含有好诗。
其实“人生无常”,本身是一个平凡的至理。“回黄转绿世间多,后来新妇变为婆。”这些回转与变化,因为太多了,故看作当然时便当然而不足怪。但看作惊奇时,又无一不可惊奇。关于“人生无常”的话,我们在古人的书中常常读到,在今人的口上又常常听到。倘然你无心地读,无心地听,这些话都是陈腐不堪的老生常谈。但倘然你有心地读,有心地听,它们就没有一字不深深地刺入你的心中。古诗中有着许多痛快地咏叹“人生无常”的话;古诗十九首中就有了不少: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人生非金石,焉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此外我能想起也很多: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魏武帝)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道。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曹植)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陆机)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汉武帝)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花,夕已丧之。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心孔念,中心怅而。”(陶潜)
“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阮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李白)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吾欲搅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富贵非所愿,为人驻颓光。”(李白)
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忧来藉草坐,浩歌泪盈把。冉冉问征途,谁是长年者?”(杜甫)
“青山临黄河,下有长安道。世上名利人,相逢不知老。”(孟郊)
这些话,何等雄辩地向人说明“人生无常”之理!但在世间,“相逢不知老”的人毕竟太多,因此这些话都成了空言。现世宗教的衰颓,其原因大概在此。现世缺乏慷慨的,忍苦的,慈悲的,舍身的行为,其原因恐怕也在于此。
自然
“美”都是“神”的手所造的。假手于“神”而造美的,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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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禅外阅世 作者:丰子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