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虽是一国旧都,依山而建的旧国宫殿却已成废墟残骸,沐浴在大秦的晨晖里静默不语,哑然无声地俯瞰着曾经的子民与城池。市集街道上的行人川流不息,人声鼎沸喧嚣,却还有多少人记得这里曾是韩国的疆土?
为行事方便,楚意和弥离罗在入城前都换了轻便的男装,连胡亥所穿,让人看上去也只会以为是个家境殷实的江湖客,他们便都是他带在身边的随从。
郡府落于城中心的主街上,玄青的大门紧闭,门前也不见半个府卫把守,气势还尚不及咸阳县府三分,除了牌匾上郡府二字,再无哪里能够看出这是官家地界。
楚意正暗暗疑心揣摩,弥离罗就抢在霍天信前面半步敲开了府门,一道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过的小缝中够出个府卫模样的脑袋,“对不住啊小伙子,郡守近几日身子不安,已经回府安歇了,郡尉与郡氶先也都不在郡府,您们要是有事儿,明早再来罢。”
“甚么狗屁身子不安?我看就是想偷懒不上任的托辞罢了!”弥离罗不吃他这一套,一瞪眼一手扶住细柳腰,一手亮出胡亥的腰牌,就要跟他胡搅蛮缠,“你可知我家少主是谁,见罪于他,你不要命啦?”
“管你是谁,不见就是不见!去去去,不知轻重的毛孩子!”这厮不知是当真认不得一国公子的腰牌还是在刻意隐瞒着甚么,态度颇为轻蔑不屑,哪里会晓得随便她腰间的马鞭一挥就能送他上西天。
府门很快就贴着弥离罗的脸砸过来,她气得正要掏鞭子,就被霍天信摁住扭了带回去见胡亥楚意,“你行事怎能如此鲁莽,说亮腰牌就亮腰牌!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少主来了颍川么!”
她不服,“那夯货说我是毛孩子,我都十五岁了,就比少主小两岁,哪里还是孩子!”
“你这样的,到了五十岁也不见得有半点成器!”
“霍天信!你就会教训我!”
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个不停,一个龇牙咧嘴一个板着脸,连楚意也听得脑仁生疼,不怪胡亥烦得蹙了蹙眉。
楚意怕他忍无可忍便要动怒,忙问起来,“既然没人,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咱们赶紧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来?”
“腰牌已出,我来颍川的事已经暴露,再自己去客栈岂不欲盖弥彰?”胡亥没好气地斜了弥离罗一眼,又对楚意道,“去监御史府上。”
“也是。”楚意边顿首边调转马头跟上他。
他们一行四人问了路,便直往颍川郡监御史陈林的府上去了。陈林倒是个有数之人,听闻是胡亥来,慌得忙带着府邸上下的人出来迎候,并亲自给他们安排在城中最好的客栈落脚。
晚膳时本欲兴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然胡亥不爱热闹又嫌太过张扬,便作罢,只是将他留下来一同用晚膳。就在他们即将落座时,外面的小厮进来传话,白天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颍川郡郡守,这时候带着郡尉郡氶还有郡府一众官吏姗姗来迟。
楚意坐在二楼的窗边,低头悄悄观望着客栈外中一行清一色官服男子,领头那个看起来年纪轻轻,意气风发。身姿还算挺拔,近看那五官生得也极其周正,唯独脸色白得不太自然,既不是病态也不像是天生,若是公羊溪或崔太医在场,定能说出个所以然。
而楚意左看右看,却也看不出来个甚么,只是心里隐隐不大舒服,便和胡亥一同等在楼上,没有同陈林一道下去见人,只等着他们在下面一番礼尚往来地客套过了,重新上楼来才淡淡朝人家撩了撩眼皮。
然而事实证明,楚意的直觉起码准确了一半。这个颍川郡守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打从见了楚意的第一眼,便不顾左右,直勾勾地望过来。她是女儿身时便生得英媚明艳,即便假扮成男子,也比寻常男子秀气漂亮。
可那厮实在失礼,只将她盯得手足无措,忍不住别开头,尴尬地用手轻轻掩住半张脸。
胡亥也发觉了他看楚意的眼神之异样,带有提醒性地轻咳了一声,没反应,又咳了一声还是不见其有所收敛。一旁的弥离罗看不下去了,帮忙重重地咳了两声,这才唤回这位郡守被男装的楚意勾走的魂。
“下官颍川郡郡守陆晰,见过胡亥公子。日里不知是公子驾到,多有怠慢,还请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下官等人罢。”
想来胡亥也是不大喜欢这个陆晰的,眼瞅着他领了自己手底下一众官吏弓腰拘礼半晌,也都不见他金口开张,向他道一声“无妨。”
楚意也气着他方才对着自己那般失态无礼,不肯替他开口相求,只等胡亥甚么时候火气小了些,再放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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