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云婵都安静得像只猫,行走坐卧轻手轻脚,就是楚意问话也惜字如金,绝对不会超过十个字。鸦翅般眼睫下敛起的眸子雾沉沉的,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生气,仿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
楚意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着了,还没回过神就又被云婵给自己梳发时不慎扯到了头皮,疼得禁不住轻叫了一声。
“姑娘恕罪。”云婵忙颔首,声音干巴巴的,没有感情。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楚意从不打算计较,一笑了之,“都说了你做不来,还要抢着做。好啦,我自己来罢。”然而她自己执起玉梳,也不过只会那一样,一弯长辫垂在胸前,就要赶着去陪王簌子檐用午饭。
这厢刚刚迈出厢房朝前院去,迎面撞进楚意眼中的便是一抹明**人的灿黄。在她认识的人中,也只有一人最爱这些娇俏华丽的颜色。而这样颜色的锦缎一匹便价值连城,朴实节俭如王簌,断断是不愿上身的。
“虞…虞楚意?”赵荇俏丽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半晌在哆嗦着樱唇冷笑,“你怎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她们对立在后院与前厅之间的过道中,扶苏别院本就不大又没几个人伺候,她那把薄薄脆脆的小嗓子这样一嚷嚷,登时将前厅里的其他人一并招了来。楚意随意一眼扫过去,却见跟在王簌身后的,又是一位久不相见的故人。
昆弟。
楚意心底忽而翻涌起一阵凉薄的酸楚,本不屑与赵荇费口舌,却是趁着这股子酸楚梗着脖子硬起腰板,“怎么,见到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赵女公子害怕了?不过这俗话说得好,但要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上门。楚意不知女公子在害怕甚么。”
“谁,谁说我怕了。”赵荇见不惯她这副清高幽冷的做派,别过头对王簌娇声道,“夫人,这个女人曾经在宫里的时候就百般勾引主子,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搅得光明台鸡犬不宁,也不看看自己究竟是个甚么模样。夫人怎会容得她在此,就不怕她故技重施,又来破坏您和扶苏公子的情分么?”
楚意还没听她说完,便已然怒不可遏,一眼横过去,厉害道,“女公子是身份贵重之人,这般空口白牙当众诬陷,更是毁谤楚意清誉名节,是否与您的出身家世相配?”
赵荇说不过她,就巴着王簌的手臂,想要让她替自己做主,不料王簌只是朝她和婉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被她抱住的手臂,“这位是我家公子的门生楚意,日来与我们朝夕相伴,她的为人处世难道女公子比我们还要了解么?”
赵荇不依不饶,“夫人,有些人呀会做戏的很,哭哭笑笑,一肚子诡计,您可要擦亮了眼睛辨识呀。”
王簌依然笑着,眼中却露了从未有过的严厉,“女公子是在说我和我家公子头脑昏聩,识人不清么?”
赵荇这才发觉自己的失言,忙低头认错,“小女失言,还请夫人宽恕。”
楚意还是头一回见她在胡亥以外的人面前吃瘪,险些忍不住笑。王簌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宽心,她们相视一笑,恍若多年老友般,相知相惜。
王簌心善,与世无争,也不是在真的想给赵荇脸色瞧,当即打了个圆场,“好了,你们两个不约而同出城来探望我和子檐,是来做客人的,老是站在这风口上倒显得我这个做主人的不懂礼数,,午饭已经做好了,便一块留下用完再走罢。”
闻言,昆弟终于寻机插上了话,熟络道,“那便多谢嫂嫂款待了,我之前常听扶苏王兄念叨别院里给嫂嫂做菜的厨子手艺绝佳,尤其是那道羊肉锅子,如今不知是否能一饱口福。”
王簌瞧他活泼又亲切,被哄得极为高兴,“天寒地冻的,哪能少了这一道佳肴呢。好了,赵女公子你也一道来呀。”说罢,她便邀了赵荇先行走在前面,以防留下她和楚意两生尴尬。
昆弟和楚意并肩走在后面,明明不过几步之遥,他却刻意放慢了脚步,悄悄牵住楚意袖中的手,轻声问,“你还好么?这几日我有事碍着,一直没空出宫,等我出来才知道渭阳楼已经关门大吉,寻不着你了。”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落到楚意心头,却让她只觉虚幻而不真实,就像他此时握在她手背上那只微暖的手,都是迟到许久的温柔。没有雪中送炭,没有绝渡逢舟,更没有锦上添花。这一路走来,无论苦难荣光,他总是缺席。
楚意抬眸茫然地望了望他清澈的眼睛,心如古井,不起波澜。终是装作整理鬓发,从他手心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还好。”
屋外洋洋洒洒的鹅毛飞雪,在空中是冰清玉洁的六角琪花,她心里的某样东西正如此花,沉默起舞,寂静降落,破碎成一捧泥尘,灰飞烟灭在雪后的晴光里。
这时间她自感叹人之心境,当真变化无常。
脑海中冷不防又闪过胡亥清冷的眉眼,她莫名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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