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阿梳宁改用双手握着匕首,用尽全身的气力要将刀锋刺进胡亥的额心,却是被胡亥单手就能抵住,“地狱黄泉,既然嬴政陪不了我,那你,就必须陪!”
胡亥被她折腾得不耐烦了,运力挥臂就把她掀倒回去。他道,“既然你这么在意滇巫一族的传承荣光,身为你的儿子,作为滇巫族最后的血脉,我会活着,而且还会活得更好。”
“我的儿子?”阿梳宁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她清冷的眉目在月下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与胡亥出奇相似,“我没有儿子,你也永远没有母亲!从生到死,你都不配!”
“是么?”胡亥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身形虽清瘦却坚毅挺直,漠然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任她自己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本像是僵死之虫蜷缩在床榻角落里,忽然脱力地舒展开了四肢,瘫睡不动,只干裂的双唇还在翕动,“终于,终于到这一刻了。阿隆哥哥,我回来了,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我想吃罗氏于腌的火腿,再偷喝一口阿爷藏着的蛇胆酒,我想看掉在澄江里的星星海,我想和你一起转山涉水,去那玉龙第三国1,围着篝火跳舞唱歌,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她口中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像是一曲异域歌谣,质朴却高亢得只剩苍凉。她生在蛮荒,应该像毒罂粟般艳烈张狂,自由自在地载歌载舞,却被迫困在这高阁琼楼,孤独枯萎。
她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用着楚意和胡亥都听不懂的语言,用最直接而空灵的旋律就能涤荡闻者心神。
楚意突然有些好奇她的故事,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滇境。
可惜她还是没能把她的歌唱完。至死,她的眼睛都是睁着的,清澈的瞳孔一点一点地灰暗下去。
终此一生,从来到走,她都没有脱下她挚爱的本族衣装,整洁的素白棉裙,走得干净孑然,再不用困在这红尘宫闱,可以追着她的阿隆哥哥,去她口中那个玉龙第三国,圆满一回。
胡亥初觉榻上之人过身时,却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楚意才望见他就站在原处,胸膛起起伏伏,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慢慢蹲了下去。一张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中,就在这一瞬间,他像是个失去铁甲的伤兵,遍体鳞伤也失去了自保的能力。楚意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他,这个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的他。
她想到他身边去。
不用隔着这厚重的门板,不用僵持着矜傲,可以真真切切地守在他身边,还像从前那样,为他暑往摇扇,寒来添衣。更想在此时能够展开双臂,拥住他无处躲藏的悲伤。
原来她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向着他了。
楚意倚靠在门上,她的脸上泠光闪闪,天边没有落雨,却像是有水泽曾无声来过。当自己最真实的心意,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害怕,这样心痛。
却又觉得可笑,诀别时口口声声说的那些狠话,现在想来,满满都是讽刺。只是她想得通透,爱也好,恨也罢,全部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里面的那个人,厌着她。
死生,都不愿再见她一面。
空旷的宝殿华室仿若无人之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楚意的耳朵。打更声遥遥远去,夜温愈来愈低,楚意冻得手脚冰凉,却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胡亥终于抬首,低沉的嗓音压抑着不敢宣泄的悲痛和也许不愿承认的伤心,沙哑地唤出一声,“阿…娘。”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但却絮絮飘飘,入了楚意的耳朵。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坠在她翘挺的鼻尖,再顺着人中唇线,咽进嗓眼。
她是懂他的,只有她才会懂的。即使从未被当作亲子对待,即使没有享受过一天承欢膝下的快乐,即使到最后都没有得到承认,可他的心底还存在着一点点希望,像个幼齿孩童,迫切地期待着本该属于他却从未得到过的那点温暖。
巴夫人走了,阿梳宁也走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终于一个接着一个,把他独自抛下了。
看着他伤心失意,却不能靠近。楚意从未有过这般失控地哭泣,几乎就要从嗓子里嚎啕出来,可他却不敢让他听见,只能死死地用手捂住。
长夜漫漫难明,孤寂哀伤像是汹涌暗潮,不肯褪去。
直到春风打翻花叶上的露水,台阶寒冷如冰,他在门里,她在门外。
就这样静静地枯坐一夜,隔着一道楚意以为永远也不会再对她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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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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