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群人莺莺燕燕的,笑语欢声,楚意却在暗地里默默松了口气,虽说郑夫人果然时事出有因才要宣召王簌入宫,但这第一关总算是应付了过去。紧接着,她又陪着王簌与郑夫人等人闲话了大半个下午,直到晚膳时分,她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宫里的女人便是这样,躺在金山银山里,饫甘餍肥,拥抱着日复一日的寂寞,在快要被枯燥的岁月里报团取暖,用自欺欺人的欢笑骗过孤身枯守长夜时的以泪洗面。
二月底总算没了应酬,王簌不必再与她们说话饮茶只用陪着郑夫人反差各宫本月的账目。她二人都是持家好手,彼此分工,进展如飞。
王簌偶然翻到东明殿的账册,还未定睛细看便被吓了一跳,胡夫人病着,按理说开销都应该放在草药炭火上,怎的到时烛火的钱要远远超过其他项目三倍不止?
郑夫人身边的方氏解释说,奴婢问过少府,他们说东明殿的人借口胡姬病中多梦魇,常要满殿灯火彻夜通明,如若不然,半夜惊醒过来,又要心绪不宁,再难安寝。太医束手无策,月初就断了药,由着她油尽灯枯。
胡姬的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么?郑夫人惊异抬眸,慈和地叹了口气,她入宫多年,性子乖僻古怪,不爱与宫中姊妹们来往。新人逐年绽放,花团锦簇间陛下也少去看她。就算病成这样,奴才们也不知来回禀。更无人去东明殿走动安慰,着实可怜。
夫人善心,那胡姬向来目中无人,去年夫人寿宴更是当众胡说八道,大扫兴致。她就算是一命呜呼,也是她的报应,夫人何必为她徒增伤感。方氏愤愤说道。
却被郑夫人轻轻呵斥了一声,她再不济,也是与我同等位份的夫人,岂是你一个奴婢能议论的?楚意冷眼瞧着她主仆一唱一和,只觉得虚伪。这时却听郑夫人话锋一转,向王簌吩咐,胡姬一向不大喜欢我,可她到了这个地步,我执掌后宫,若是不去探望,总怕他人要说是我器量狭小。既然簌儿你在这,不如便代我去东明殿走一趟,也算是替我尽尽多年姊妹的心意。
楚意在桌案下用力拉拽着王簌的袖子,提醒她婉拒,可郑夫人和方氏的眼珠子一直盯在王簌身上,她骑虎难下,只得应承下来。郑夫人又想起华阳殿库房里有一支上好的老参,便让人拿给她一并赏给东明殿。
一出华阳殿,楚意脸上就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这等苦差郑夫人还真敢托付。胡夫人岂止是性子乖僻,那女人简直就是疯子。只怕夫人这一去,可要受委屈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想来,胡夫人从未见过我,定然不会许我入内的,你和云婵放了东西咱们就走,想来不会有事。王簌宽明一笑,我听人说,胡夫人的容貌身姿在宫中是数一数二的,以前从未见过,这次若她可见我,便让我见识见识何为秀色可餐罢。
说罢转头却还见楚意忧心忡忡,她不免揣测起来,你这样惶恐不安,难不成是在担心会遇见光明台的那一位?
楚意急忙抬眼,未,未曾。王簌与云婵相望一眼,笑而不语,像是不大相信,慌得她连忙又笑道,我担心甚么,当初的事错本就不在我,是他对我多加猜忌,疑神疑鬼,我并没有甚么地方是对不住他的。何况,就是遇见了,眼下我这模样谁认得出来?
她还欲再说,身侧的云婵却忽然伸手过来将她的头一把按下去。似有个人影朝东明殿的方向晃过去,那双脚跟处后有比肩兽纹样的铁靴快步从她的余光里路过,她登时心如擂鼓,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了。
此处离西安门不远,他腰间又挂有佩剑,想是刚从上林苑回来。见着王簌也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就径直越过她们离开。王簌客气地出声叫住他,幺弟走得这样快作甚么,不如等等我,正好我也要去东明殿看望你母亲。
胡亥难得没有将他人的话当做耳旁风,当真驻足回首,那双乌黑的眼睛清冷如旧,不必。
或许是楚意自作多情,在她下意识抬眼间,竟是觉得他的目光曾在自己身上做了一瞬逗留。可惜等她定眸,他已转身。
又是这样桃李春风的好时节,又是这样不期而遇,当时青涩苍白的少年却在她不经意间悄悄成长。
虽然像是消瘦许多,他的背影却愈发挺拔,步伐沉健飞快,匆匆向她离去。
可远远的,她还是看见他肩膀因强忍咳嗽,微微耸了耸。
明明又在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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