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首,才惊觉自己不经意竟是摸到了山谷深处,半截身子都埋进深重厚雪里。山中风雪骤然而至,呼啸着从她头顶掠过。她明显地感知到自己的体力已大不如来时,抱着那一罐子能救胡亥性命的斑蝥,一时间,倒是真的甚么都顾不上了。紧紧揣着怀里的东西顶了满山风雪,便重新艰难地往回走。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双腿也越发绵软无力。楚意只觉得全身都在漏风,冷得她牙齿不住打颤。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堪堪爬上马背,连缰绳都有些握不住,前路在视野里忽明忽暗,像是被口中呼出的热气模糊住了。
她自知不成,将腰带解了,将自己与马鞍绑在一起,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在马儿耳边勉力叮咛,马兄弟啊马兄弟,这么冷的天还拉你出来奔忙这一遭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还请你不要跟我计较。我是不大成了,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回家的路,一定要将我怀里的东西送回去啊,不然他就,就活不成了……
幸有老马识途,老老实实驮着她小跑着往别院的方向走。王簌和云婵回到屋中寻不见她焦急不已,众人皆停下手中所忙,上上下下地寻找,就差去宅子后靠的渭水捞人了。
她跌在大门前,老马累得直打响鼻,将王簌和云婵都招了出来。待她懵懵然清醒,榻前已围满了人,连久久不见的昆弟都坐在远处坐立不安地候着。她转见昆弟的面庞,但觉怀中一空,哑声惊呼,罐子,我的罐子呢?
王簌见她一转醒便只顾着寻别的,忙宽慰道,东西我已经派人送去给了崔太医,崔太医拿到后必能保住胡亥公子的命的。
楚意高悬的心总算落下,她还未道谢,昆弟就急急上前来与她道,纵然事关幺弟性命,但你也不能不顾着自己的命啊,既然醒了便好好和我说,是不是去了那座山谷寻忍冬藤了?
一连串的咳嗽从楚意胸腔里滚出,她听着昆弟言语殷切,不忍再与他使性子,虚弱作答,那如何去到那里唯有你我知道,我又听说阿昆不在城中,胡…光明台危在旦夕,我总不能见死不救罢。
昆弟急得将话脱口而出,你与光明台早已桥归桥,路归路,即便见死不救有又何妨!
楚意惊闻此言,忍不住讶异着睁大了眼睛,这话,仿佛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昆弟苦苦劝说道,“楚意,我是为你的身子着想,宫中神医妙手多如牛毛,幺弟又是父皇最宝贝的幺儿,自有人上赶着看顾求药。你在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为他、为一个早不相干的人以身犯险,值么?”
“总好过等到她人受尽苦难后才姗姗而来嘘寒问暖得好。”楚意被他说得烦躁异常,怨怼的话也有些不顾轻重。
昆弟一时语塞,别过脸不答。王簌在一旁瞧着二人间这番疾言厉色,不免尴尬,于是只得打了个圆场,好了,楚意,昆弟也是关心则乱。要怪就要怪我,是我和崔太医说话不当心,没想到你会提前苏醒,将我们的话都听了进去。
夫人莫要这样说,虽是铤而走险,但最起码换回了两个人的命呀。”楚意说,“只是希望夫人再传句话给崔太医,不必告知光明台药是我寻来的,里头那一位厌恶足了我,若是得知,必然不肯乖乖用药的。
“这……”王簌又有些欲言又止,瞧了瞧昆弟遂道,“也好,只要你放下心来安心养着,我不让人说就是了。”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公羊溪插了话进来,“姑娘这一遭不顾性命地跑出去,受了大风大湿,寒邪入体,伤了脏腑阳气,致以内寒而气血不畅,肢冷畏寒,到了冬日更甚,虽不致命但总是病症,身骨最是受罪。幸而眼下即将入春,姑娘只要悉心调理,还尚有转机。还望姑娘切勿再任性而为,万事多多照应自身,才不辜负大家这些天为姑娘上下打点,操心操劳。”
楚意忙应声称谢,“有劳诸位为我辛苦数日,今后楚意一定谨遵公羊姑娘嘱咐,安生养着就是了。”
“如此便好,”王簌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怕她体寒,重又命人加了一床狐皮褥子,与云婵说,“药晾好了就喂她喝下罢,我去厨房温一温鲈鱼羹,等会儿送来,春夜清寒,大家都喝点儿暖暖身罢。”
云婵却迟迟未动,只管瞪着一双黯淡的眸子紧盯楚意。直到楚意后知后觉地会意过来,郑重与她颔首歉声,是我不好,我下次不会骗你了。
还要有下次啊?王簌嗔怪地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
楚意连忙再三保证,这才让云婵消气,捧来药碗与她服下。等她喝完药又用过鲈鱼羹,安静躺回去,却不知何时昆弟已悄然离去。她默然裹进褥子里,一枕入梦,无暇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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