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留步。”下了宣室殿前的石阶,赵高从后叫住了胡亥,“臣奉陛下之命,教授公子书法与刑案之法四年有余,还请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莫要怪罪臣这两次的多有冒犯。”
“有话直说。”胡亥懒得与他兜圈子。
赵高直起腰背,目光如秋潭沉静却暗含危芒,低声道,“公子,陛下年岁渐长,愈发唯我独尊,置忠言逆耳于不顾,公子也看到了,在陛下面前还能说上两句话的,除了李丞相,蒙恬将军兄弟二人,便只有臣一人尔尔。臣斗胆,自以为与公子师生一场,本不该如此针锋相对,公子明慧能识大体,应该能明了臣之苦心罢?”
胡亥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这席看似发自肺腑的话,轻描淡写地撇清,“本公子愚钝,只看出了赵府令对陛下一片忠心,屡屡针对不过公事公办。正是所谓忠君之大义,爱国之大公。”
可赵高却仍在自顾自地说着,“公子已满二八,却未定姻亲。臣有一小女名荇,年虚十五,若公子不嫌,臣可许小女入光明台侍奉。臣与公子有姻亲之盟,臣之耳目势必顺服公子,为公子分忧。”
“啊呀呀,府令此言,往小里说是趋炎附势,往大里说呀,”楚意故作惊讶地嬉笑两声,见胡亥未有阻拦之意,便放心大胆地往下说,“可就是背主叛国的大罪了啊,这与您的君子之道可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了。”
这样一顶帽子扣下去,就算是他脸皮厚比城墙的赵高也要变一变脸色。胡亥也不与他多费口舌之机,“本公子不喜人多,不必府令忍痛割爱了。”
“公子……”赵高还欲再做争取,胡亥却转身快走几步,不愿与他继续纠缠。
身归内宫甬道,空寂的谧静惹得楚意心头发痒,慢慢走了几步,才从上午那淋漓一战中回魂。趁四下无人,她轻声与胡话说起,“赵府令那一番的用意,不过是想要敲打公子,他已摸清您与陛下势如水火的现况,而您的生死荣辱只在他一人唇齿间。公子,不如干脆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知道舌头长出来不是这般玩弄要挟别人的。”
“他不配。”胡亥负手向背,不慎扯到了肩胛上的伤处,叫楚意捕捉到了一瞬吃痛的蹙眉。
楚意知他要强,便是曾经月月剜臂取血那样的伤亦是不肯为外人道,更别提如此小病小痛。她眼波暗暗一转,发现离太医署不远,隧朝他眨一眨眼,“还请公子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不等他回应,她便已经盈盈几步移往太医署。趁着小满大祭,除了当值的医官守在堂前,其他人都躲到了别处偷闲犯懒。唯剩下静说和个老实巴交的小太监还兢兢业业地守在后院翻晒草药。麟角就乖乖跟在她脚边,晃着小尾巴上蹿下跳,精神极好。
“麟角。”楚意边唤边俯身张开双臂,等着小家伙自己兴高采烈地扑进怀里,它的舌头欢快兴奋地舔着她的脸颊,那份湿漉漉的温热这才叫她惊觉,自己到底是又从鬼门关里走回来了。
“祭典结束了么?”静说浅淡地笑着瞧她和麟角胡闹。
楚意忙不迭地点头,“结束了,结束了。多谢你肯照顾这个小调皮鬼了,我送去尚食署时,夏师傅还嫌它闹腾,死活不肯留下呢。”
“谁叫这小家伙之前受困春深台呢,夏师傅胆子小,定是怕又惹火烧身。”静说随口和她调笑,腾出手摸了摸麟角毛茸茸的小脑袋,“夏师傅纯粹是多心,赤帝大祭春深台再不知轻重,也不敢于今日为一条小狗造次吧。”
“就是就是。”楚意笑着附和,趁他人不注意,悄悄凑到她耳边,“有没有些跌打肿痛的药酒,膏贴也成,我家公子……回来时跌了一跤,扭了脚腕又逞强不肯叫崔太医去看。我也是刚溜过来,替他寻摸些回去擦擦。”
静说随即会意,轻点了个头便无声走进了药房里去,不多时便把楚意要的东西裹在了一个小包袱里,嘴上圆滑道,“这些是麟角能吃的肉干儿碎骨头,我今晨看它吃得高兴,便再封回去一些罢。”
楚意假意嗔笑地接过去,点了点麟角的鼻子,“你看,多给你静说阿姊添麻烦,若不好好谢谢人家,以后再不带你来玩了。”
懵懂如小兽,麟角并不懂这些人在说甚么,憨憨地吐了吐舌头。楚意抱稳它与静说道别,便急忙从太医署出去,与胡亥汇合。
谁想麟角还未见清胡亥眉眼,便迫不及待地从楚意臂弯里跳下去,蹭蹭几下蹭到了胡亥面前,用同样欢快惬意的姿势扑进了胡亥怀中。
低眉抱犬时,正好有阳光从他发旋上晃过去,楚意在一片光晕间仿佛看见了从未在他唇角看见过的淡淡笑意。
在刹那的惊羡后,楚意冷不丁想起了被自己忽视的一个细节。
春深台和光明台当日争抢麟角之事,并非闹得满宫皆知,反而是张盈为了颜面,花了大力气堵住了后宫悠悠之口。
那么,深坐太医署而远离内宫的静说,又是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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