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一下,上林苑猛兽出笼,伤人而食之事便已在后宫之中传开了。年内先是恶犬再是猛兽,阖宫上下一片人心惶惶,更有关于百戏园内幕的传言开始流向民间。流言蜚语在市井间愈演愈烈,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私底下人们都在说秦王无道,好观人兽厮斗使天不满,降下天雷劈开了困兽之笼,纵其行凶,以示警告。
秦王闻之震怒不已,令赵高着手彻查在背后引导舆论之人,以及那夜放野兽惑乱上林苑的元凶。为平民怨,以蒙毅扶苏为首的公卿大臣联名上奏,恳请秦王关闭百戏园,将其中斗兽悉数处死。
加之秦王大多心血都用在了年后再征百越一事上,全然不想被此等不大不小的琐事牵绊,为图省事,便依言下诏毕园。
而这厢赵高接令后,凭他雷霆手段,三天之内迅速地揪出了在市井中传谣胡说的那几个泼皮无赖,便和那些要被处死的斗兽们一块上了刑场。而他如何查访,都未曾料到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此刻坐在他对面与他胡乱拨弄棋子的纨绔学生。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深冬。屋外天寒地冻,积雪已经能够没到人的膝盖,再过两日便是虞氏夫妇的忌日。楚意也跟着魂飞天外,就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三度忘了为赵高添茶。
“豹祸之夜,有人曾瞧见过穿着宫中规制斗篷的宫女去过百戏园门口。臣查阅了宫中进出的记档,阖宫却并没有人在那夜去过上林苑。”赵高意味不明地瞟了楚意一眼,见她又神飞天外,才刻意咳嗽一声,“不过还有一处,是从来没有记档的。”
胡亥闻言,冷嗤一声,“老师指的不就是我这里么?我这儿左右就她一个人,她那夜在哪我最清楚。”
“那么请问公子,那夜,您,在哪?”赵高目光犀利无比,嘴角却仍然是谄媚的笑,“追过去除兽的守卫都看到了,那夜有一男一女从高墙上溜走。还有,为何好巧不巧,唯独是您的爱驹在此间跑了出来?”
楚意回神过来时,刚好听到这一句,见胡亥双眉紧蹙不愿理会,随即在侧蔑笑一声,“赵府令断案未免太儿戏了些,宫中之墙有数丈之高,奴婢不识武艺,怎能轻易攀爬上去?的确,光明台地窄人稀,未置出入记档,然我家公子千金之躯又怎会做出漏夜上墙这等有辱身份的盗贼行径?”
赵高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对着胡亥咂舌道,“公子聪慧,连带着身边的奴才也是这般牙尖嘴利。不过既然公子做不出这般行径,那你这奴才呢?”
“奴婢……”楚意被问得全身一凛,却也没露了心虚之态,“奴婢有公子作证,当夜身在光明台,并未出门。更何况,奴婢只是微末贱婢,不通马术,如何能够驱策公子爱驹呢?”
赵高故弄玄虚地摸了摸唇上胡须,“一查便知。”只见他扬手击掌,檐下待命的几个太监便冲进了楚意并不常住的小屋里,上上下下,翻箱倒柜,如同抄家一般。
楚意和胡亥依旧镇定如常,直到其中一个太监捧来了那夜楚意穿过的斗篷进到正殿时,她心中方才一紧,“这斗篷宫中同奴婢一般品阶的女侍皆有一件,赵府令凭甚么就此认定是奴婢而非她人?”
赵高不紧不慢地瞧了她一眼,像是早早笃定般,“据那夜见过疑犯的证人所言,前往百戏园的女子生了张极美的面孔,较宫中那几位貌美的夫人还要倾城绝艳。听闻姑娘以貌丑为由,在宫中素以半张面具掩面,但其实见过姑娘真容的,想必也没几个人吧?究竟是丑是美,姑娘何不揭面供我等一观,以证清白?”
“老师,当众与人难堪,岂是君子应所为?。”胡亥不悦地瞪了赵高一眼。
“公子,君子小人之分并不拘泥于微末小节,而在家国大义,大公无私。”赵高谦恭地唱喏一声,“而今,臣奉陛下之命彻查此事,无所不用其极也要找出真凶,即为忠君之大义,爱国之大公。”
“是么?”胡亥丢开手中的棋子,看了看楚意,不恭不敬道,“他要看,你就给他看,惊着他了也是他自己的事。”
楚意顿首,与赵高傲然扬眉娇笑起来,“赵府令,是不是只要本姑娘摘下面具,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等赵高点点头,她便又道,“那还请赵府令命人端盆水上来,免得到时又有人要诬赖本姑娘是刻意描画扮丑。”
赵高见她成竹在胸,面上也露了迟疑,然而胡亥和楚意都并不打算给他寻个台阶下,就此糊弄过去,非要让他硬着头皮命人端上来了一盆清水。
楚意早就不畏惧别人会因她的容貌而非议于她,当众从容地摘下左颊上的半张面具,并以清水洁面。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块黑斑也仿佛是在嘲笑赵高那点可笑的笃定,一时竟是骑虎难下。
胡亥见他似还要强辩,不耐地挥手掀了面前的棋盘,“不满意么?”
棋子当啷啷洒了一地,楚意也只是在旁慢悠悠地重新将面具戴好,并未打算去收拾。只等赵高传了身边的人上前来拾捡,他自己嘴上也故作诚恳地与楚意赔不是,“是臣冒犯,还请姑娘和公子不要介怀。”
“滚出去。”胡亥漠然道,于此人,就像对着陛下,口中虽然称声老师,却从未将其放在眼里。
然而赵高确实有些手段,能在短短几日就将楚意和他埋在民间挑拨舆论的人一网打尽,但此人在朝中一贯善于阿谀奉承,是个两面三刀的做派,,狭隘而阴险,一向不为胡亥所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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