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意眼见来者不善,将麟角往怀里一抱,立于正殿门前低眼睨着台阶下的张盈等人,“张七子安好呀,有日子没见着您了,不知是何事要您这般兴师动众地过来一趟?”她说着请安的客气话,却连膝盖都不愿意弯一弯,越发会借着胡亥狐假虎威了。
张盈像是已不稀罕拘着这些小节与她为难,趾高气扬得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劳驾问一声你家那位主子在不在,本七子昨个儿丢了条叫楚儿的小狗儿,听说是被你家主子捡去了。其实一条小土狗罢了,也无甚稀奇,只是那楚儿是打落地就养在本七子脚边的,实在舍不得。替本七子去回你家主子,若想养狗,春深台刚得了一窝新崽儿,只要他肯把楚儿还给本七子,其它的随他挑就是。”
楚意听她一口一个“楚儿”的唤,这才发现自己和麟角一般都是左边脸颊有块瑕疵,随即也能想通它身上的那些伤是为何而来的了。
楚意正要为此发难,便见胡亥从内室走出来,居高临下地负手道,“这里没有甚么楚儿,你难道觉得本公子会愿意屈尊降贵到你那狗窝里和你争抢一条狗么?”
“不对!”张盈身边的如玉率先沉不住气,硬着头皮与胡亥对峙,“分明就是昨日奴婢领了楚儿经过光明台门前时,被檐上的公子看见,跳下来硬抢走了楚儿!公子仗势欺人在先,颠倒黑白在后,春深台虽不比东明殿光明台受陛下看中,但我家七子好歹也是公子的庶母,天下间竟有儿子欺负母亲的道理么?”
楚意暗暗冷笑,多日不见这如玉的口齿倒是进益不少。大致听了个明白后,与胡亥帮腔道,“一条狗罢了,奴婢还当是张七子丢了陛下的公子公主呢,将张七子急得亲自上门来迎。”
她这话明摆着是在拿张盈承宠年余一直无孕笑话,气得那俏生生的人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公子胡亥!这畜生可是陛下见过,也喜欢得紧的,你抢了去不怕我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么?!”
“本公子说了,这里没有甚么楚儿。”胡亥冷然扬起下巴,狠狠剜了一眼阶下众人,“你若觉得有,大可在此唤三声,看谁应你。”
楚意闻言,顺着他的意思将麟角放在了地上。张盈骑虎难下,只得叫如玉上前对着麟角唤了几声楚儿,小家伙非但不理会,反而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恐吓,吓得直躲到楚意裙摆后面瑟瑟发抖。楚意紧随其后地弯腰伸手过去,轻轻唤了声麟角,它便立马跳进她掌心,缩在她怀里不肯露头出去了。
“畜生虽是畜生,哪怕看不懂人心善恶,是非黑白,但最起码是能分清谁对它们好,谁对它们不好的。”楚意一面顺着麟角的毛安抚它,一面幽幽转动点漆般的眼珠,“还有,指桑骂槐的把戏玩不好就是弄巧成拙了,张七子可不要为了芝麻,丢了冬瓜。与其为了条小狗来光明台找不痛快,还不如多喝两碗坐胎药,早日得个正经依靠才是。”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张盈气得浑身乱颤,遥遥一指胡亥,“我这就禀明陛下,看看他为不为我做这个主!”
她定然不敢为此芝麻大点的小事去打扰秦王,无非是在给自己寻个台阶下,而楚意却偏偏不给,寸步不让,“奉劝七子一句,眼下大秦出兵百越在即,陛下全心全意都在前朝。加之后宫与上林苑中先后闹出了两起烈兽伤人事故,七子本就牵涉其中之一,若再因猫啊狗啊的起是非,陛下是奖是罚,七子是明白人,不用奴婢言明,也应该懂得吧?”
张盈已经被逼到绝处,毫无还手之力,楚意虽还不知她此来是存心挑事儿还是真的为了将麟角要回去,但已然是又一次大获全胜地将人赶了出去。
很久之后,楚意才慢慢知道,原来那日胡亥是无聊在檐上坐着,见到如玉故意带了麟角来光明台门前打骂,借此想要羞辱楚意。未曾想那时她随昆弟在外,迟迟未归,倒是将本就好静的胡亥惹烦了,飞身下去把麟角抱回了光明台。至于为何会把张盈逼得亲自上门抢狗,原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逼着那两个随如玉一道的学狗趴在地上,让如玉声声唤着“盈儿”地打骂了他们一顿。
他这般刁钻折腾人的样子,比之晨起的温和更为罕见,楚意从来都是道听途说,不能亲眼相见。
“多谢公子了。”眼前的楚意虽知情不多,但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念他对自己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维护。
“我不会再想在后宫女人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费神。”胡亥道。
等他进屋后,她为麟角涂好药,就放了它自己在院落里撒欢玩耍。她自己则开始细细推演时日,那一出夜豹大闹上林苑唱罢多时,却不过是一个楔子,抛砖引玉之用。而下一场由他们谋划许久的大戏,也在这渐渐回暖的春光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注:
1:出自《诗经》中《国风·周南·麟之趾》,全文为“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这是一首赞颂诸侯公子仁厚如麒麟神兽的诗,其中胡亥坐骑之名亦是出自于此,与麟角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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