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与幺弟两情相悦,一切水到渠成,何必见怪?”子高索性请她先一块在屋中坐了下来,“姑娘心中以家国为重,事事有所顾虑,甚至连自己的私情都一再克制。但姑娘委实不该因此放弃幺弟。”
“此话何解?”楚意随口问。
子高耐性极好地缓缓道,“姑娘可还记得你与幺弟初见那时,是在下相。”
楚意好笑地弯了眼睛,“怎会不记得,我还记得后来他还随决明子先生一道出现在我十七岁的生辰宴上拜会我世伯和兄长,被我认出来之后他掉头就跑,还嫌我那时脾气刁蛮,拿小石子砸了我的脑袋。直到之后我去咸阳,他却不肯认自己去过下相了。”
子高也跟着笑了笑,“若我没记错,令堂当时还有意引幺弟做姑娘的夫婿?”
“子高公子莫不是要跟楚意说姻缘天定的俗理儿?”楚意的笑意渐淡,眼神一转望着远处,“他那时是以决明子先生的弟子身份出现在我兄长面前,决明子先生与先考先妣交情匪浅,兄长自然是要给他几分薄面的。如若那时他真的答应,却被兄长知道了真实身份,也难保我那个死脑筋的兄长当即反口毁约。”
“那这回姑娘可莫怪子高自作主张。之前姑娘托付子高路过下相时替姑娘向令兄报平安,子高谨记姑娘嘱托,路过下相时便亲自登门。一来,是替姑娘向令兄报了平安,而来,也是替幺弟向令兄提了亲。”子高逐渐显露出他本性里的狡猾,不紧不慢地说着令楚意瞠目结舌的话,“幺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待人接物素来冷清得很,除了我,巴清夫人还有夏好师傅和崔太医,他可是从来不理人的。但那次我回宫后,得知巴清夫人仙去的噩耗,我原还在头疼那孩子会不会就此画地为牢,将自己关进光明台再走不出来。不曾想,还没见到他就听崔太医说起了你的名字。直到后来见到姑娘,我便知道幺弟认定了你。”
楚意长长叹了口气,“所以,公子便打着这样的主意兀自去见了我兄长?他是不是直接就把公子扫地出门了。”
子高觉得她最后一句的口吻极为有趣,拍腿哈哈笑起来,“没想到子期公子在亲妹妹眼里竟是这样顽固不化又蛮不讲理之人。他既然在知道子高身份的情况下,还能敞开虞家大门迎接子高做客,自然也还是能听子高说上几句的。更何况,对于幺弟这个准妹婿,子期公子诚然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他竟答应了?”楚意惊奇地瞪大眼睛,“子高公子可不要为了劝慰楚意,便编出这样不着调的话来诓我。”
“我诓你作甚?你若不信,我这有令堂的亲笔书信为证,便错不了了。”子高说着,从袖袋中摸出妥帖放置的一方绢帛递到楚意手边,“此信早该给姑娘了,只可惜此间风波不断,故而一直耽搁着。索性眼下,也算子高这个信使不辱使命了。”
楚意将信将疑地接过去一看究竟,那皱巴巴的绢帛上的字迹苍劲整齐,是她从小趴在虞子期的桌案前亲眼瞧着他一笔一划习练出来的篆体。哪怕是幼时他出门在外,送回来的家书中与她的只言片语加起来都不及此番这一方绢帛上的多。
“楚意姑娘,幺弟从不受限于国家血脉,姑娘不该以秦国公子的身份来定义他。他是千羽阁的胡亥。”子高见她看得神情幽幽,自知他这个说客已算得上是大功告成,便将那支桃木簪子轻轻放在桌案上,起身要走,“幺弟在气头上,未必会记着要骑马,你眼下要去寻他的话,麟趾应该还在厩中。”
那支桃木簪子因为胡亥一时不知轻重的手,摔在地上时不小心从中裂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楚意放下虞子期的书信,重又将那簪子放在掌心打量。用的仿佛是普通桃木,可最具价值的还是用在上面的雕工,那一枝春桃雕在簪首,栩栩如生,却像是比照着她的笔法画迹所造。
好似一晃眼,她就能看到胡亥披衣坐于灯下,聚精会神地对着这般小女儿气的玩意儿精雕细琢。她甚至还能猜到若是困了,他打呵欠时眼角无意渗出的泪珠挂在郁郁的眼睫上,晶莹闪烁,那几分渐渐消却的稚气就在此时若隐若现。
楚意释然地伸了个懒腰,将披散的墨发拢在臂弯里,不必对着镜子,她就能娴熟地辫成一条长辫。
麟趾在马厩里恭候多时,见到是她来将自己牵出去,更是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地就要来蹭她的脸颊。
她打马从车水马龙的集市经过,向着城外跑去。
她终于越过这芸芸众生,毫无顾虑地奔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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