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薇的心每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能做的，只有在他每次耗尽力气后，默默地递上毛巾和水，在他因疼痛而情绪失控、甚至偶尔对她口不择言时，默默地承受下来，然后在他陷入自责的沉默时，轻轻地握一下他没有受伤的手。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一种沉重的、相依为命般的默契却在痛苦的汗水和沉默中悄然滋生。他需要她的陪伴，如同溺水者需要浮木。而她，愿意做那根浮木。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复健进行得格外不顺利。江屿在尝试一个简单的抬腿动作时，再次遭遇了剧烈的筋挛，疼得他几乎虚脱，情绪也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滚！都滚出去！”他猛地挥开康复师试图帮助他的手，声音嘶哑暴怒，像一头困兽，将旁边的器械猛地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康复师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念薇安抚一下，暂时退了出去。
复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屿颓然地坐在训练床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肩膀因为压抑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着。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念薇没有离开。她安静地走过去，蹲下身，一点点收拾好被他扫落的器械，然后默默地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屿沙哑的声音才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
“……如果……如果我以后……真的再也打不了球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念薇心上。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流露出对未来的恐惧和不确定。
念薇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江屿，”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记得你第一次教我投篮吗？”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力气小，总是投不到篮筐，球老是砸到板子弹回来。”念薇慢慢地回忆着，声音带着一丝温暖的怀念，“你当时特别不耐烦，说我笨，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球捡回来，塞回我手里，凶巴巴地纠正我的动作。”
“后来，我好不容易投进了一个，虽然是瞎蒙的。”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轻的笑意，“你当时‘切’了一声，表情特别臭屁，但是……我看到你偷偷笑了一下。”
江屿依旧埋着头，但颤抖的肩膀似乎慢慢平静了一些。
“所以，”念薇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她看着他，“不管以后还能不能打球，你都是那个在篮球场上闪闪发光、会凶巴巴教人投篮、也会偷偷笑的江屿。”
“篮球很重要，但它不是你的一切。”
“就算……就算最后真的不行，”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句她思考了很久、却一直不敢说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考大学啊。你理科那么好，我可以帮你补文科笔记……我们……我们可以去同一所城市……”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微微发烫，但眼神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微微震动的背影。
这是我们……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江屿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通红一片，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汗迹，眼神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充满了震惊、错愕，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死死地盯着念薇，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样。
复健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念薇泛红却坚定的脸庞。
良久。
江屿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念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意乱。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朝着念薇的方向，伸出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手掌向上，摊开。带着复健后的薄茧和微微的颤抖。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种笨拙的回应。
念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看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眼神深邃的脸，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温热而略带粗糙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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