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的船灯还在河心里缓缓游着,那一点红,在满城浓黑的夜里,像是谁哭红的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唐孟潇下令了,连督战队都上街了。我们这些人,若叫他们撞上,又是昨晚那样的一出戏。今晚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喝酒。”
“萧山令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咱们。”
桂永清点了支烟,把火柴梗子扔进痰盂里。
“说起来,宪兵现在也不只是抓人,他们自己也得守码头。过了江的,那是命;过不去的,那就由老天爷安排。”
窗外又响起一阵沉闷的枪声,枪声从东北方向传来,像乌云里翻滚的脆雷,不知是督战队在抓“逃兵”,还是有的“土匪”在打家劫舍。
秦淮月的舞曲在炮声中依旧不慌不忙地响着,一个女声软软地唱着:
“今晚,你若是来,我就把窗帘打开……”
邱清泉把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闷声道:
“来?来不来都等死。倒不如打几圈。等死也得有酒有肉地等。”
于是牌继续打下去。炭火继续烧下去。炮声继续响下去。
收音机里的广播继续响着:
“中央社消息:我江阴要塞守军血战七昼夜,毙伤敌军极众,最后弹尽援绝,忍痛放弃阵地。该役我守军将士忠勇壮烈,天地可鉴,足令敌胆俱寒……”
然后又放起了李香兰的《夜来香》。歌声柔得像水,软得像雾,能把人的骨头都泡酥。
邱清泉手气不好,连输了几把,把牌一推,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这哪是打牌,简直是给老子放血。不打了不打了,明天还要去清凉山开会,再输下去连坐黄包车的钱都没了。”
王敬久把牌拢起来,慢慢地洗着:
“你少打两把,够你坐一年黄包车。我可听说了,唐总司令这几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紫金山的阵地到现在还没修利索。我们教导总队在山上吹了三天冷风,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在城里倒好,不是打牌就是喝酒。”
“你当我愿意在城里窝着?老子现在手底下就一个教导总队,刚接手的时候,到了山上一看,工事修得跟田埂似的,连个像样的防炮洞都没有,还要靠我们自己动手修,他妈的。”
邱清泉越说越气,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孙元良慢悠悠地剥下一瓣蜜橘,塞进嘴里:
“你们教导总队好歹还有紫金山那么高的阵地。我八十八师守在雨花台,那破地方才几十米高,前几天连工事钥匙都找不全。唐孟潇天天打电话问我工事修好没有,我拿什么修?我又不是神仙,能把工事从地里变出来。”
“南京这烂摊子,不是我们几个能收拾的。守住守不住,看命。命里有,怎么都丢不了;命里没有,怎么守也守不住。”
桂永清把麻将牌一张一张推进牌盒,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南京真要是从南边被抄了后路,谁也别想跑。你们忘了老唐是怎么讲的?宁可前进半步死,不可后退一步生。你们倒好,一个两个全在这儿醉酒笙歌,回头委座问起来,看你们怎么交代。”
“交代?”
孙元良笑了笑,把最后一瓣蜜橘丢给旁边的女人,自己坐起来,拍了拍手掌。
“我给委座的交代就是——我孙元良从上海打到南京,没离开过战场一步。你桂永清也是,雨庵也是。咱们对得起这身军装。”
“至于仗打成什么样,那是上面的事。凭良心说,上面真打算守南京?飞机不来,军舰不来,后援不来,整个南京就靠我们这些叫花子撑着。”
“我算看明白了,什么‘与城共存亡’,都是拿我们当牌坊。等到南京城真的被攻破的时候,别人早坐上专机走了,还不是留下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在这里当炮灰。你不信?那你就等着看。”
桂永清斜了他一眼,说:
“唉,谁说不是呢,我今天上午去下关码头转了一圈,宪兵把船扣得紧,过江的人挤得人踩人,我亲眼见着一个老汉,挑着两筐咸鱼往船上挤,半道上叫宪兵一枪托砸进江里了。那水冷得啊,人一沉就没了顶,只剩两个筐在浪上漂。”
邱清泉叼着半支烟,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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