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雨中驶向下关。雨刮在玻璃上擦出吱吱的声响，南京的夜像一张被水泡软的宣纸，一碰就破。
12月29日，广德。
天刚擦亮，城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断墙残垣之间，几处余烬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昨夜的血战留下了满街弹壳和碎砖，工兵们正在清理道路，担架队抬着最后一批伤兵从西门进来，呻吟声此起彼伏。
张阳带着军部直属队从宣城方向赶来，马匹踏过地上的碎瓦，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贺福田在城门口迎他。
两个人都是一身硝烟尘土，见面只互相点了点头，什么话都省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寒暄是多余的。
“军座，先进城。有重要情况。”
张阳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
“挂彩了？”
“皮外伤，不碍事。”
贺福田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胳膊。
“我这人命硬，松江的鬼子没能要了我的命，广德的鬼子也要不了。”
两人边说话边往城里走。街道两边到处是断壁残垣，被火熏得发黑的门板上还贴着半截春联，写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太平”两个字还隐约可辨。
一队士兵正抬着缴获的日军弹药箱从旁边经过，领头的排长见了张阳，忙喊了声“军座”，脚下不停。
张阳点点头，没说话。
贺福田转身领着张阳往城内走，边走边说：
“军部侦察营半小时前发来电报。第2侦查分队报告，日军第18师团在十字镇一线停了下来，不再西进。第5侦查分队报告，第6师团先头已经开始从溧水方向南移。看那架势，是要回师。”
张阳的脚步没停，但眉头已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进临时指挥部，那还是城南那所学校教室，黑板上方“国民革命万岁”几个字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地图已经铺开，几部电话机和电台摆在讲台上，通讯兵正在接线。
“鬼子闻着味了。”
张阳把马鞭往墙上一挂，走到地图前。
张阳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郎溪、广德、十字镇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问：
“第6师团撤下来的先头部队，离郎溪还有多远？”
贺福田用手比划了一下：
“约莫80公里。若是急行军，明天就能到达郎溪外围。”
张阳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屋外起了风，窗棂纸被吹得哗哗响。
他心里明白，柳川平助已经反应过来了。
广德和郎溪被一夜之间夺回，第10军司令官只要不是聋子瞎子，应该也能大概想到是谁干的。
第18师团停在十字镇，第6师团掉头南下，这是要南北夹击重新打通郎溪至广德的交通线。
如果不抢在日军合围之前动手，整个围歼计划就会变成腹背受敌的危局。
“18师团停下来，6师团南移——这不是好兆头。第10军已经看出我们要干什么了。”
“军座，还有个事。”
贺福田走到他旁边，脸上竟带着点笑。
“通讯连忙了几天，广德到宣城的电话线通了。可以直接给刘长官挂电话。”
张阳眼睛一亮：
“能打电话了？”
“能，刚通的。虽然有时候声音还不是太清楚，但总是能说上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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